剧烈的耳鸣声中，墨卫东感觉有人往他太阳穴里钉进了两根烧红的铁钉。他下意识想抬手按住脑袋，却发现手臂重得像灌了铅。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，只能透过缝隙看到模糊的光晕。
"醒了？把药吃了。"
这个声音让墨卫东浑身一震。不是记忆中苏晓兰中年时沙哑的嗓音，而是清脆的、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女声。他拼命眨动眼睛，视野渐渐清晰：掉漆的铁架床，印着牡丹花的搪瓷脸盆，还有墙上己经卷边的林志颖海报。
一只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递来两片白色药片。墨卫东顺着那只手往上看，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大姐墨红梅西十岁时的模样，烫着夸张的波浪卷，耳垂上挂着镀金耳环。
"发什么呆？"大姐把药片拍在床头柜上，"妈去庙里还愿了，说是你昏迷这三天她许的愿灵验了。"
墨卫东的视线落在柜子上的老式台历：1994年7月16日，农历六月初八。宜求医，忌远行。他盯着这个日期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喉管里泛着阿司匹林的酸苦味。
"慢点喝！"大姐往他手里塞了个印着"先进工作者"字样的搪瓷杯。温水顺着食道滑下时，墨卫东发现自己的吞咽动作异常顺畅——没有气管切开术后的疤痕，没有插管留下的异物感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：瘦削但完好的双腿，膝盖上结着新鲜的擦伤；年轻的手背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，指甲缝里还留着黑乎乎的机油。这是十八岁的身体，是他在农机厂打暑期工时受伤昏迷的记忆。
"我...我怎么会..."
声音脱口而出的瞬间，墨卫东愣住了。清亮的少年音色震得他自己耳膜发颤，与记忆中那个被烟酒浸透的沙哑嗓音判若两人。他神经质地摸向喉结，触到的是年轻光滑的皮肤。
大姐奇怪地瞥了他一眼："拖拉机翻沟里都不记得了？幸亏只是脑震荡。"她指了指墙角，"你那破自行车前轮都扭成麻花了，爸说修车的钱得从你工资里扣。"
墨卫东的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桌上。玻璃板下压着的高中毕业照里，自己穿着褪色的蓝白校服，站在最后一排傻笑。照片旁边是高考准考证，边缘己经卷曲——他当然记得，那年自己只考了382分，连大专线都没够上。
窗外传来熟悉的铃铛声。墨卫东踉跄着扑到窗前，看到巷子口那个绿色邮筒还在，一个穿深蓝制服的邮递员正在往里面塞报纸。1994年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脸上，晒得他眼前发黑。
"你魔怔了？"大姐把一套干净衣服扔在床上，"下午去学校看榜，妈说让你穿体面点。"
墨卫东机械地套着衣服，布料摩擦过皮肤的触感异常清晰。他系扣子时发现右手小指完好无损——这截手指应该是在2001年修理机床时被轧断的。一种荒谬的真实感攫住了他，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，每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得可怕。
客厅里的老式座钟敲了十二下。墨卫东突然冲向五斗柜，颤抖着拉开第二个抽屉。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还在，下面压着父亲的老花镜。他翻开旁边的相册，在第三页找到了想要的照片：去年春节全家福，自己站在最边上，旁边空出一个人的位置。
"晓兰..."他无意识地着那个空白处。这个时候的苏晓兰应该还在邻县纺织厂当学徒，他们要三年后才会在表姨的介绍下相识。
厨房飘来猪油炒青菜的香气。墨卫东的胃部突然传来剧烈的绞痛，这是年轻身体旺盛的新陈代谢在抗议。他恍惚记起，自己己经很多年没有体验过这种纯粹的饥饿感了——瘫痪后那些流食从来填不满空洞的腹腔。
"吃饭了！"大姐在厨房喊，"吃完赶紧去学校，别让王老师等太久。"
墨卫东站在穿衣镜前，看着镜子里那个削瘦的少年。十八岁的眼睛还没有被世故磨钝，黑得像两口新挖的井。他试着勾起嘴角，镜中人露出个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古怪表情。
院子里传来自行车的响铃声。邻居家的小胖子在喊："东子！去看榜吗？"这个童年玩伴在2008年车祸去世了，现在他的声音鲜活得像刚拆封的磁带。
墨卫东抓起桌上的帆布包，摸到里面硬邦邦的钱夹。打开一看，三张十元纸币和五斤粮票整齐地夹在透明夹层里——这是他暑假打工的全部积蓄。钱币上的年号"1990"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"记得买瓶汽水谢谢王老师！"大姐追到门口，往他手里塞了两张皱巴巴的五毛票子。
墨卫东站在门槛上，1994年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巷子口卖冰棍的老太太还在树荫下打盹，远处建筑工地上，工人们正徒手搬运预制板。没有智能手机，没有外卖电动车，时间在这里保持着最原始的流速。
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，疼痛让眼前泛起一片血红。这不是梦，不是幻觉，而是某种超出认知的现实。裤袋里那张高考准考证硌着他的大腿，墨卫东突然想起明天就是公布专科补录线的日子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：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，那么此刻在八十公里外的纺织厂宿舍里，十六岁的苏晓兰应该刚结束午休，正准备去上下午的缝纫课。
墨卫东跑了起来。年轻的双腿充满力量，每一步都踏得水泥地面咚咚响。他要去借张师傅的摩托车，要去那个上辈子错过三年的地方。风吹在脸上带着机油味，他跑得那么快，仿佛能追上曾经错失的一切。
(http://www.233xsw.com/book/cpcK0O.html)
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：http://www.233xsw.com。二三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：http://www.233xsw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