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的用意，乃是利用此战，耗损青州降兵。”
“哦！原来如此……”
一句话，让曹纯恍然大悟。
怪不得要哭得如此感天动地，让全军都知晓。
原来生怕青州降兵生出异心。
一旦全军同悲，肯为主立功，那么这些降兵也就可以迅速转为即战力，去换取军功，劫掠徐州。
这就是一举两得之计，一来能够提振军心，二来能够削减粮草的消耗。
如此心思，只怕大哥谁也没说，只有几位军师看出来罢了。
“所以，”曹嵩郑重的感慨道：“我现在不回去，比回去更好。”
“那伯父您可以秘密回去……”
“住口！都说了我不去！那，那行事若是不周密，肯定会泄露消息啊，一旦消息泄露，就会成为敌人的话柄，徐州出师之理自然站不住脚——”曹嵩咬牙切齿，曹子和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？！
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。
曹纯恍然的挠了挠头，忙劝道：“好好好，伯父我知道了，您不必着急。”
“我急了吗？呵呵，没有啊，”曹嵩顾左右而言他，换了个角度背对曹纯，忽然缓缓地叹了口气。
他想起了“曹魏”国祚的事，现在只有六个月，和曹操实际只掌控鄄城、东阿、范县三座城池有关，其余的地盘都还只是刚刚占据，未得人心。
兖州局势还动荡得很。
国祚应该囊括了天时、地盘、人心，其中人心应当很是重要。
如果没记错的话，徐州大战，他会将徐州上下屠杀一遍又一遍，伤尽人心，来以战养战、泄愤扬威。
这虽然是最快速扩张的方法，但是隐患也非常深远，会成为今后道路上抹不去的污点。
曹纯在后听得伯父叹气，心里发怵，又忙问道：“伯父现在又担忧什么？”
“此战虽可成，但对未来何其不利，既是妙策、却又愚蠢，老夫有一议，你回去说与他听。”
妙在能解决当下之难，迅速扩张领土、人户。
蠢，则在曹操看不到的未来，将会因无道残暴之名，遭到各地反叛，被围攻两年摇摇欲坠，甚至粮草都要靠程昱懂得做人。
“好，伯父请说。”曹纯眉头一皱，认真聆听。
当初伯父退隐的时候，对天下局势就有些许论断，现在又能一语道破玄机，应该会有大略。
“先急攻至沛国，占据此地，伺候集结兵力速下彭城，逼陶谦撤入郯县，躲于下邳之后。对琅琊、东海只围而不攻也。”
“此后，广发檄文，讨陶谦纵部杀使，祸乱纲常，以义战为名，而非复仇。”
“《春秋》云臣弑君，子弑父，皆天下共讨，陶谦残害他人之父，岂遵儒道？”
“占据彭城后，做三件事，一则联络徐州士族，承诺只诛恶首，不伤百姓，来换取徐州士人支持，至少让他们内部分裂。”
“二则劳烦荀氏、程昱等这些名士，向青州讨得孔融、许靖这样的大儒支持，定陶谦之罪责。”
“三则开彭城库府赈灾济民，约束军士不可屠城劫掠，设立功劳簿，日后分田以赏；同时以就食于敌之策，向当地百姓征粮，设立账目日后开徐州库府为还。”
说完，曹嵩缓缓点头，道：“如此，可占据仁义之名，遣陶谦之众，尽得人心。我曹氏也能传出正义之师，仁德善名。比起立威泄愤，这些难道不更加长远吗？”
“伯父所言极是！”
曹纯心里大为震撼，他大致记住了所有要点，明白此计乃是先攻后缓，要彻底将陶谦声名尽毁，不光要占其城池，杀他部众，还要踏碎他的身后名。
还是伯父够狠。
曹纯又问了几处细则，曹嵩一一作答，然后入夜后方才让他离去。
这一论，曹嵩只提供了一些军略思路，如果曹操采纳的话，他自然会和军师商议。
乱世之中，这种重塑“口碑品牌”的机会不多，只要把握住，日后就能占据道义，有民心依附。
至于能否达成，这段时日看国祚是否延长就知道了。
这对于曹嵩也很关键，国祚延长对于他各项能力的提升息息相关，不能坐看曹操犯下大错。
“那，小侄先回鄄城，这些时日会遣宿卫亲信来周边暗中保护伯父。”
“嗯。”
这个可以有。
曹纯走后，曹嵩来到中间的屋舍内，甘梅准备了一些面汤，抬头浅笑道：“曹翁，那位壮士呢？”
“他有急事回去了，”曹嵩微笑回应，“他们知道我还活着，就安心了，但是山匪横行、路途遥远，我身子骨不能远行，所以就不跟他走了。”
甘梅神情略有遗憾，却也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好，想来用不了几日，他们就会来接您离开了。”
“阿梅，怎么感觉有点失落？”曹嵩走到她面前，关切的柔声问道。
“哪里！”甘梅别过脸去，“只是担心曹翁一走，甘公又该用那些亲事来烦扰我了。”
“不会的，这件事我自有办法。”
“真的？什么办法？”甘梅眼睛忽闪，期待的看着他。
曹嵩嘴角抿起，神秘一笑，右手下意识的着，声音浑厚：“保密，山人自有妙计。”
甘梅听完这勾人胃口的话，下意识再次打量眼前长者。
以前还未注意，只觉得他是个慈和睿智的大儒隐士。
此刻看他发髻半散，散发垂落额前，身着玄色素袍，有一双鹰隼般的眸子，眸光沉似古潭。
鼻梁高挺、嘴角常含笑意。
这长者慵懒裹挟雷霆，儒雅暗藏锋刃，他年轻时绝对是非凡的人物。
“咦？”心想到年轻，甘梅猛然注意到曹嵩鬓角散落的头发，于是贴近观察，兴奋道：“曹翁你看，近日静养真能康健，这一缕发好像变得黑亮了。”
曹嵩挽下来一看，心里越发欣喜，喃喃道：“好像，还真是。”
……
鄄城，衙署之内。
曹操在后院设了灵堂，仍还在告慰族中亲人。
一连七日，几乎每夜都会到此痛哭流涕。
宗亲将军每每从军营来看，都是动容不忍，被感染而同悲痛苦。
曹纯回来之后，马不停蹄赶到衙署，刚来就听见曹操的大哭之声，文武在屋外无不动容。
他从人群中看到了站在前列若有所思的荀彧，于是越众而去，凑到身前问道：“荀军师，大哥现在如何？”
荀彧头也没回，伸出手止住，俄倾反应过来，才蓦然回头，拱手笑道：“子和稍候，明公恐怕还要哭上一会。”
“不，”曹纯压低了声音，“我找到伯父了。”
“……”
荀彧面色郑重，回头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眸光闪动，又有一种无奈之感。
最终松了口气，向前抬手道：“那子和进去吧，将此消息告知明公。”
他觉得曹纯还算很精明，竟然没有高声宣扬，而是隐秘言之。
看来曹纯亦有奇才之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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