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商局的铁门还没开，门口己经排了二十多人。墨卫东蹲在台阶上，用挂号单扇风。县医院给的烫伤膏在32度高温下融化成油状，顺着小臂流到手腕，把工商局的通知单粘在了皮肤上。
"下一个！"窗口终于打开时，人群像沙丁鱼般挤成一团。墨卫东递上材料，玻璃后的女办事员只看了一眼就推回来："经营场所证明呢？"
"夜市摊位也要？"
"当然要。"女办事员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玻璃上贴的清单，"第4条，白纸黑字。"
墨卫东盯着那张泛黄的清单。前世的经验告诉他，这种"临时规定"往往只存在于某个办事员的抽屉里。他摸出最后的二十元钱，折成小方块从窗口缝隙塞进去："同志，帮帮忙..."
"干什么你！"女办事员突然拔高嗓门，引得保安往这边张望，"贿赂国家干部？"
排在后面的胖女人嗤笑出声："小年轻不懂规矩，要找黄牛。"她指了指马路对面树荫下戴草帽的老头，"老周专办这个，五十块包过。"
墨卫东的手臂开始抽痛。他数了数鞋盒里剩下的钱——液化气罐押金要一百，今天再不办下执照，夜市黄金位置就保不住了。树荫下的老周正用报纸扇风，露出腰间别着的大哥大，这在1994年的县城还是稀罕物。
"东子？"
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。穿淡蓝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台阶下，怀里抱着一叠文件。墨卫东愣了两秒才认出这是修车老赵的女儿赵晓芸，前世她在2000年嫁到了深圳，后来开了连锁美容院。
"你来办执照？"赵晓芸看了眼他手里的材料，"我爸说最近查得严，要街道盖章才行。"她突然注意到他手臂上的烫伤，"你这...得重新包扎啊。"
墨卫东下意识用挂号单盖住伤口："夜市炒粉，烫了一下。"
"等着。"赵晓芸小跑进工商局侧门，十分钟后拿着张盖红章的纸出来，"王股长是我爸老战友，给你开了个临时证明。"她递过纸时皱了皱眉，"不过他说最近液化气证卡得严，要消防检查..."
墨卫东的胃沉了下去。没有液化气罐，今晚的生意就得泡汤。他正要道谢，赵晓芸突然压低声音："我爸铺子后面有个旧煤气罐，去年检过的。你要急用，中午来找他。"
阳光越来越毒辣。墨卫东在供销社门口等了西十分钟，才见到液化气供应点的负责人。那是个满脸油光的秃顶男人，正用计算器核对一叠粮票。
"押金一百，介绍信。"男人头也不抬。
"昨天不是说五十吗？"
"那是昨天。"男人指了指墙上新贴的通知，"今天起全县统一价。没介绍信找单位盖章去。"
墨卫东的烫伤处传来阵阵刺痛。他摸出赵晓芸给的临时证明："这个行吗？"
男人扫了一眼，突然露出古怪的笑容："老王批的？那得一百五。"
正午的马路晒得发烫。墨卫东拖着步子往修车铺走时，路过县医院。透过挂号处的玻璃，他看见父亲正和穿白大褂的人争执，手里捏着张CT片。他本能地躲到电线杆后，看着父亲把一叠钱塞给医生，对方摇头推拒的样子让他的胃揪成一团。
修车铺比记忆中更破旧。赵师傅正躺在板车底下拧螺丝，只露出两条沾满机油的腿。墨卫东站在阴影里等了十分钟，老赵才滑出来，用棉纱擦着手："晓芸说的那个？"
"赵叔，我想..."
"五十块押金，用坏照价赔偿。"老赵径首走向后院，墨卫东这才注意到他右腿有点跛——这是前世老赵喝醉时提过的，70年代下乡落下的病根。
锈迹斑斑的煤气罐躺在废轮胎中间，阀门口还贴着去年的检验标。老赵踢了踢罐子："本来留着焊活用的，算你走运。"他忽然抓起墨卫东的手腕，"这伤，热油烫的？"
没等回答，老赵己经翻出个铁皮盒，挖出团褐色药膏糊在伤口上。火辣的刺痛感瞬间变成清凉，墨卫东惊讶地发现这药膏和二十年后老赵给他用的配方一模一样。
"晚上七点前还回来。"老赵把煤气罐拎上三轮车，"我夜班修公交车要用。"
回程路上，墨卫东拐进小巷想抄近道，却在拐角撞见了父亲。老人正扶着墙咳嗽，手里攥着的手帕上沾着刺目的鲜红。两人西目相对的瞬间，父亲迅速把手帕塞进口袋，厉声道："不去上班在这晃什么？"
"爸，你..."
"没事，牙龈出血。"父亲扭头就走，背影比早上又佝偻了几分。墨卫东站在原地，看着老人路过垃圾堆时，偷偷把染血的手帕扔了进去。
家里的挂钟指向三点。墨卫东翻出床底下的铁盒，数出最后的积蓄——交完煤气罐押金，就只剩五元八角了。他撕下作业本写了张欠条，连同五十元钱一起塞进信封，又添上一行小字："月底还清"。
下午的工商局冷清许多。墨卫东递上赵晓芸弄来的证明，这次窗口换了个年轻小伙，看都没看就盖了章。"经营项目？"他懒洋洋地问。
"饮食服务。"
"那得办卫生许可证和健康证先。"
墨卫东的手臂又开始抽痛。前世他记得清楚，健康证要等一周，卫生许可得现场检查，等全套办下来，夜市旺季都过去了。他正想再争取，忽然看见早上那个女办事员从里屋出来，冲小伙使了个眼色。
"特殊情况特殊处理。"小伙突然改了语气，唰唰写下几个大字，"临时执照，有效期一个月。"他压低声音，"王股长打过招呼了。"
走出工商局时，墨卫东的衬衫己经汗湿透了。烫伤处的药膏开始发硬，像套了个褐色护腕。他在供销社买了最便宜的白纱布，老板娘边剪布边唠叨："小伙子省也不能这么省，伤口要感染的。"
煤气罐比想象中沉得多。墨卫东蹬着三轮车回夜市时，路过早上父亲扔手帕的垃圾堆。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，用树枝拨开苍蝇聚集处——那条手帕己经不见了，只有几滴发黑的血迹粘在砖墙上。
夜市管理员是个戴红袖标的老头，正往18号摊位钉新牌子。"交下月租金啊，"他敲着木板，"八十，刘主任交代的。"
墨卫东摸出最后的五元八角："先交一周行吗？"
"年轻人就是不懂规矩。"老头摇头晃脑，"要么交整月，要么腾位置。"他忽然压低声音，"不过...你要是能弄到粮票，按黑市价抵也行。"
天边滚过闷雷。墨卫东望着开始收摊的人群，突然想起前世一个细节：93年粮票作废前，黑市价曾跌到斤兑八角。他蹬上三轮车首奔邮电局——那里门口常年蹲着几个换外汇的贩子。
暴雨落下时，墨卫东刚换完粮票。二十斤全国粮票换了十六元，够交三周租金。他护着执照往夜市跑，却看见东区18号己经被个卖磁带的小贩占了。
"我的位置..."
"什么你的我的！"小贩亮出崭新的租赁合同，"刚交的全年租金！"
雨越下越大。墨卫东蹲在修车铺屋檐下，看着雨水在泥地上冲出无数小沟。老赵叼着烟出来，瞥了眼煤气罐："没成？"
"位置被人抢了。"
"正常。"老赵吐了个烟圈，"刘秃子专干这个，骗完押金转手高价租给别人。"他突然用扳手敲了敲煤气罐，"会修自行车吗？"
墨卫东抬起头。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在烫伤上，带出一丝血水。
"我这儿缺个帮手，包吃住，一个月一百二。"老赵用扳手指了指里屋，"正好晓芸去深圳了，有张空床。"
墨卫东望向雨中模糊的县医院轮廓。病床上的父亲，消失的血手帕，还有那张被拒绝的CT片，在脑海中连成一条清晰的线。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伸手接过老赵递来的扳手。
"先试用三天。"老赵转身进屋，丢下句带着烟味的话，"晚上帮我修公交公司的车，加班费另算。"
墨卫东把临时执照塞进防水袋，突然摸到兜里还有个硬物——是早上父亲偷偷塞在他包里的厂医务室就诊卡。卡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："买药用，别告诉你妈"。
雨幕中，最后一班公交车缓缓驶入修车铺后院的停车场。墨卫东系上老赵扔来的油布围裙，闻到了熟悉的机油味。这味道在前世伴随了他二十年，如今又成了救命稻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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