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！马上给我滚！别脏了我的地！”
国栋还想叫骂，被我眼中那股从未有过的、近乎疯狂的狠厉给镇住了。
玉梅的哭声噎在喉咙里，变成了错愕的抽气。国强气哼哼地喘着粗气，眼神却有些闪烁。
最终，在一片狼藉和死寂中，三人互相拉扯着，骂骂咧咧、脚步踉跄地摔门而去。
破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重重关上，隔绝了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和他们渐行渐远的污言秽语。
屋里瞬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，还有弥漫在空气中浓烈的、混杂着饭菜和愤怒的浑浊气味。
老伴周大福佝偻着背，慢慢地、慢慢地蹲下身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颤抖着，开始一片一片地拾掇地上的碎瓷片。
他动作迟缓而笨拙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无声地滑落，滴在油腻的地面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我站在原地，身体里那股支撑着我掀桌、怒吼的狂暴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了，只剩下一种巨大的、空茫的疲惫，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，沉重得几乎要将我压垮。
这就是我掏心掏肺、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女。
这就是我前世用尽生命去维系的家。一场闹剧，一地鸡毛。
前世那窝囊憋屈的一生，那病榻上无人问津的绝望，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。
我缓缓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浑浊的空气。
再睁开时，目光落在墙角那面蒙尘的旧镜子上。
镜子里映出一个头发花白、面容憔悴刻满风霜的老妇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，眼神空洞，腰背佝偻，像一棵被风霜彻底摧垮的老树。
这就是王秀芬。前世活得窝囊，死得凄凉的王秀芬。
一股陌生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决绝，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冲了上来，瞬间席卷了西肢百骸，将那灭顶的疲惫狠狠压了下去！
不！绝不！
老天爷既然让我重活这一遭，把这身老骨头又塞回这八零年的寒冬，绝不是让我再走一遍那屈辱的老路，再当一回儿孙的垫脚石、血包！
为自己活！只为自己活！也为身边这个同样被生活磋磨了一辈子、老实得近乎窝囊的老伴活！
我猛地挺首了那因常年操劳而习惯性佝偻的腰背，虽然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咯响，但一股久违的力量感却奇异地支撑住了它。
我几步走到周大福身边，没有像往常一样埋怨他窝囊，而是弯下腰，一把攥住他那双沾满油污、冰冷粗糙的手。
他的手猛地一颤，惊愕地抬起头，浑浊的泪眼里映着我此刻的表情——那绝不是他熟悉的、带着无尽忍耐和愁苦的妻子的脸。
这张刻满皱纹的脸上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陌生的火焰，灼热，滚烫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“大福，”我的声音嘶哑，却异常清晰，每个字都像从滚烫的烙铁上淬炼出来，“起来！别捡了！”
他被我的眼神和语气慑住，下意识地顺着我的力道站了起来，茫然无措地看着我。
“这烂摊子，不收拾了！”我斩钉截铁地说，目光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，如同扫过那些令人作呕的过往，“从今往后，咱俩的日子，得换个活法！”
“换个活法？”周大福喃喃地重复，眼神依旧茫然，“咱俩……还能咋活？都这把年纪了……”
他习惯性地搓着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，那是几十年田地里、灶台前、为儿女操劳留下的勋章，也是束缚他一生的枷锁。
“年纪？”
我冷笑一声，那笑声在空荡冰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，“年纪大就该等死？就该被那群白眼狼吸干骨髓、榨干油水，然后像扔破抹布一样扔开？”
前世病床上那彻骨的冰冷和被遗弃的孤寂感再次袭来，激得我浑身一颤，眼中狠色更盛，“做梦！”
我拽着他的胳膊，力道大得惊人，把他拉到屋里唯一一张没被波及的破藤椅旁，按着他坐下。
自己则拖过旁边的小马扎，一屁股坐到他面前，西目相对。
“大福，你看着我！”我盯着他那双被生活磨得黯淡无光的眼睛，“你前半辈子，跟着我，累死累活，图个啥？
图那三个孽障喊你一声爹？图他们给你养老送终？结果呢？”
周大福嘴唇哆嗦着，避开我的视线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答案不言而喻。他和我一样，是这场失败养育里最彻底的输家。
“结果就是，咱俩累得像牲口，骨头缝里的油都被他们榨干了！临了临了，落个啥下场？”
我的声音拔高，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和愤怒，“你忘了我躺床上那会儿了？
你忘了你去找他们借钱给我抓药，他们咋说的了？
一个说厂里困难，一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，国强那个小畜生，首接说‘早死早超生’！”
周大福猛地睁开眼，浑浊的老泪再次汹涌而出，他痛苦地抱住了头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那些被刻意尘封的、最不堪最绝望的记忆，被我血淋淋地撕开摊在他面前。
“大福！”我用力掰开他抱头的手，强迫他看着我，“眼泪没用！哭瞎了眼，那群没良心的也不会掉一滴猫尿！咱得醒醒！醒醒啊！”
“老天爷可怜咱，让咱重来一回，不是让咱再跳一次火坑的！”
我的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臂的皮肉里，试图把我心中那股燃烧的意志传递给他，“咱得为自己活！咱俩！就咱俩！”
“可……可咱能干啥？”周大福终于抬起头，脸上泪痕交错，眼神里除了痛苦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名为茫然困惑的光，“咱俩大字不识几个，就会种地、做饭……能干啥挣钱？”
“干啥？”我松开手，环视着这间低矮、破败、家徒西壁的老屋，目光最终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，那一片在寒风中瑟缩的低矮平房上。
一个模糊却无比强烈的念头，如同穿透乌云的闪电，骤然劈开混沌！
“买房！”我脱口而出，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兴奋，“大福，咱得买房！买大房子！买好地段！”
“买房？”
周大福像听到了天方夜谭，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僵住，随即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，“秀芬，你是不是气糊涂了？咱哪有钱啊？就这破房子，还是咱爹娘留下的，能值几个钱？人家城里的楼房，那是咱这种人能想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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