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沿着教堂彩窗的蛛网状裂痕蜿蜒而下，在石砖上的陈年血渍处晕开淡红的水痕，像极了被揉碎的玫瑰在褪色的宣纸上洇开。丁平的指腹着断成两截的青铜镇纸，锋利的断口映出十字架上缠绕的铁链，那截生锈的铁索上还勾着半缕灰白毛发，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。
"这链子..."丁大勇的精钢义肢擦过斑驳的铁锈，齿轮突然发出刺耳的卡壳声，"是你大伯当年进山打猎用的捕狼索。"铁匠的声音如同淬火池中迸裂的炭块，惊得梁上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，黑色羽毛纷纷落在柳芸娘生前常跪的祷告垫上，露出垫角处绣得歪斜的"林"字——那是她未出阁时的闺名。
钟楼传来铜锈剥落的簌簌声，像有人在云端翻动古老的经卷。丁平刚要转身，手腕突然被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攥住，铁钳般的力道几乎掐进他锁骨处的胎记："别听那钟声！"老人的瞳孔在昏暗里收缩成针尖，"二十年前...那场雪比现在还大..."
"二十年前你们用这捕狼索绞死了谁？"少年甩开手，青铜断刃的寒光指向铁链末端的半月形齿痕。恰在此时，晨光穿透彩窗的裂痕，在十字架背后的石壁上投下蛛网般的光影——那密密麻麻的抓痕并非野兽的爪印，而是人类指甲反复抠挖留下的半月形凹痕，深深浅浅的痕迹里还嵌着风干的血痂。
第一声钟响就在这时炸开。铜钟震颤的气浪震落窗棂积灰，第二声摇碎了圣母像的右臂，石膏碎片哗啦啦砸在地上。第三声钟声响起时，丁平看见铜钟内壁浮现出暗红的字迹，像有人用指尖蘸着鲜血在雾面玻璃上书写。陈药师从忏悔室爬出来，断腿在地面拖出蜿蜒的血痕："快...堵住钟舌！这是..."
"这是柳芸娘的血书。"丁大勇突然扯开粗布衣襟，古铜色的胸膛上赫然刻着与钟内相同的符文，扭曲的笔画像盘绕的毒蛇，"那年冬至，你们逼她在铜钟里写下驯狼咒，用她的血封了整个镇子的魂..."
第西声钟响将陈药师掀翻在祭坛前。老医师怀里的青瓷药瓶摔碎在地，紫雾升腾中竟浮现出二十年前的场景：年仅二十岁的柳芸娘抱着浑身是血的雪白狼崽，发间插着的银簪还挂着未化的雪粒，身后是举着火把的镇民，火光照得她腕间的翡翠坠子像团燃烧的绿焰。画面里，年轻时的丁大勇正将兄长按在铜钟边缘，精钢义肢的关节处闪着冷光。
"芸娘救下的根本不是野狼！"陈药师突然癫狂地大笑，染着紫毒的指甲在大理石地砖上抓出刺耳的声响，"是你那被狼养大的亲侄儿...他娘死后，母狼叼走了襁褓里的孩子..."一口黑血堵住了他的喉咙，老医师瞳孔扩散前，手指死死指向十字架后的暗门，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片褪色的银箔。
暗门被撞开的瞬间，陈腐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乳香扑面而来。月光从气窗斜斜射入，照亮了墙角蜷缩的小小骸骨——那孩子的腕骨上还套着半枚银锁，锁面刻着"长命百岁"西个鎏金小字，与丁大勇义肢缝隙里掉出的残锁正好拼成完整的图案。
"你大伯的儿子。"丁大勇的义肢齿轮发出空转的咔咔声，像是老匠人终于松开了生锈的弹簧，"当年那孩子被母狼叼走三个月，回来时...半夜总对着月亮嚎叫，眼睛会变成狼的竖瞳..."铁匠的喉咙像塞着烧红的炭块，"镇公所的说他中了狼毒，要烧了祭山..."
第五声钟响掀翻了祭坛上的烛台。骸骨怀中的日记本被气浪卷到半空，泛黄的纸页哗啦啦翻动。丁平接住飘来的一页，稚嫩的笔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："芸姑姑给我编了狗尾草兔子，说等我病好了，就带我去看山那边的彩虹..."墨迹在"彩虹"二字处晕开，像是有泪水滴落。
"所以你们把生病的孩子锁进教堂？"少年扯断颈间染血的绷带，锁骨处的齿形疤痕在月光下泛着青白，"娘用兽语术给他止痛，却被你们当成妖术？"丁大勇的沉默被第六声钟响碾碎，铜钟内壁渗出的暗红液体在地面汇成复杂的法阵，正是二十年前血祭时的图案。
陈药师的尸体突然抽搐起来。紫雾凝聚成镇长年轻时的虚影，手中握着带倒刺的驯狼鞭："那孩子的爪子己经长出了狼趾！再留下去，整个镇子都会变成狼窝！"幻影挥鞭抽向骸骨，丁平本能地掷出青铜断刃，剑锋穿过虚影，"当啷"一声钉在十字架上，震落了藏在裂隙中的铁盒。
第七声钟响裹着腥甜的风袭来。铁盒自动弹开，染血的襁褓里躺着半块翡翠——正是柳芸娘项链上缺失的那部分，边缘还留着被暴力扯下的毛边。丁大勇突然跪倒在地，义肢缝隙里滑出半张烧焦的婚书，泛黄的纸页上，新郎的名字赫然是丁家早己"战死"的长子丁烈。
"你娶了本该成为大嫂的芸娘。"丁平的声音比钟鸣更冷，"大伯带着狼孩回来那天...你们早就准备好了捕狼索。"少年突然顿住，襁褓里掉出枚狼牙，牙根处刻着极小的"平"字，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。
第八声钟响撕裂了穹顶的彩绘。月光如瀑布般倾泻在骸骨上，那孩子的指骨突然缓缓指向窗外——二十年前被烧毁的古枫树竟在镇西废墟中重生，墨绿的树冠间飘荡着数以百计的银锁，每把锁面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，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清响。
"跑！"丁大勇用义肢劈开地板上的暗格，腐木的气味混着酒香涌上来，"顺着酒窖通道...去找后山的..."话音未落，第九声钟响化作实质的血浪席卷而来。铜钟轰然坠落，将十字架砸成两截，陈药师的尸体在钟舌下爆成血雾，竟凝成一张扭曲的狼脸，犬齿间还卡着半片银锁的残片。
丁平抱着骸骨跃入地窖的瞬间，最后一眼瞥见铜钟内壁的全貌——密密麻麻的血字中，"林月"二字反复出现，那是柳芸娘的本名。怀中的翡翠突然发烫，映出地窖石壁上新刻的痕迹：那是三道平行的爪痕，深浅不一的刻痕间，隐约能看出狼首的轮廓，而箭头正指向深山中传来的狼嗥方向，像极了母亲在夜色里为孩子指路的手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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