陨石坑如天神掌心按进荒漠的巨碗，碗底凝着层琉璃状的液体，月光坠在其上时，竟漾出亿万星辰碎钻般的倒影。陈小满用断弓尾端戳了戳晶面，弓弦震颤声惊起几只沙鼠："丁平，这玩意要是能切块凿下来，够给阿蒙当雕花澡盆了..."话音未落，那液体突然翻涌如沸，幽蓝波光里浮出她头顶盘旋的秃鹫群——那些铁灰色的食腐鸟利爪间，竟抓着半片褪色的陈年喜糖红纸，纸角"囍"字被风沙啃出锯齿边缘。
"莫碰陨泪。"老牧民的烟袋锅重重磕在晶面上，溅起的液滴悬在半空，竟凝成柳芸娘对镜梳头的半透明剪影，"老辈人说，这是银河漏下的..."话音戛然断裂，琉璃液中骤然浮出匹通体银白的巨狼，额间月牙状斑纹滴落的并非鲜血，而是金丝般的沙粒，粒粒金沙在空中拼出契约般的古老符文。
林月解下束发的银梳，梳齿间仍缠着丁平三日前替她摘沙棘时扯断的发丝。"祖母临终前说过，流星的眼泪照得见三生债。"她将银梳浸入琉璃液，万千金沙突然聚成两行小篆："丁门林氏，以青丝为聘"。丁平低笑一声，随手扯断根发辫系上她手腕："这下纵是阎王爷来勾魂，也得认这聘礼。"那发丝触到金沙的瞬间，陨坑深处传来锁链崩裂般的闷响，惊得远处梭梭柴簌簌落籽。
"酸得人后槽牙都要化了！"陈小满佯装呕吐，靴尖却悄悄将块绘着人面鱼纹的彩陶片踢向爬在沙地上的阿蒙。婴儿握着陶片咯咯首笑，琉璃液突然剧烈沸腾，幽蓝液面映出百年前的雪夜：裹着狐裘的年轻柳芸娘将翡翠项链按进陨泪，液面下挣扎的男子赫然是现任镇长的祖父，眉心红痣如同一粒凝固的血珠。
黑狼形态的丁青突然暴起，骨刃带着腥风劈向沸腾处。刃尖擦过金沙的刹那，火星引燃了漂浮的沙粒，火焰中浮现出幅史前岩画：戴尖顶毡帽的胡商正用银梳割断双狼脐带，暗红鲜血渗进陨泪，竟在液面凝成血色红绳。白狼丁皓长啸着跃入火中，额间银辉与烈焰交融的瞬间，整座陨坑腾起万千萤火，光点聚成那胡商的虚影——眉骨高耸的轮廓，竟与丁平如出一辙。
"我的个祖宗！"陈小满用破毛毯扑打窜起的火苗，毯角绣的并蒂莲被火舌舔成焦黑，灰烬里滚出枚带齿痕的银币，"敢情你们丁家祖上是专偷狼崽的贩子？"老牧民突然重重跪地，额头磕在沙砾上："狼商传说的后半截...他用自己的命魂换狼群转世！"话音未落，金沙突然汇成赤色洪流，在陨坑中央旋出漏斗状的漩涡。
林月腕间的发绳就在此时断裂，墨青丝缕散入琉璃液，瞬间染成赤红如霞。丁平扑向她飘飞的发丝，指尖却被不知何时缠上的红绳勒住——那绳结样式，分明与岩画中割断的狼崽脐带别无二致。"契约己成..."老牧民的烟杆从松弛的指间坠落，"红绳系魂，永生永世不得解脱..."
阿蒙的啼哭如碎玉投壶，刺破墨蓝夜空。婴儿眼中流转的星河碎片坠入陨坑，赤色金沙骤然坍缩成核桃大小的光球。陈小满拽着丁大勇的机械义肢大喊："傻站着做甚！捞宝贝啊！"金属臂探入漩涡，捞起的却是把齿痕累累的木梳，梳背"丁林永契"的漆痕剥落，"永"字正被蛛网般的血丝慢慢吞噬。
子夜时分，陨坑中央浮出艘由流沙凝成的舟船。船头坐着个梳双髻的小女孩，正用银梳给怀中沙狼梳理毛发，狼耳尖泛着与丁皓相同的银辉。"是引魂舟！"老牧民慌忙抓起把胡杨叶撒去，"快献上...""献个鬼！"陈小满早把串烤蝎子塞进女孩手里，"尝尝姑奶奶特制的辐射风味！"女孩仰头一笑，露出细密如锯齿的狼牙，腮帮上的酒窝竟与陈小满早夭的幺妹分毫不差。
沙舟突然调转方向，女孩指尖隔空点向丁平心口。琉璃液中应声浮出倒影：林月倒在血色琉璃上，腕间红绳寸寸断裂，每段碎绳都幻化成幼年丁平的虚影。"不要！"丁平拔刀斩向倒影，刀刃却被凝固的金沙牢牢钳住。林月突然踮脚吻住他颤抖的唇，银梳同时划破两人掌心，鲜血滴入陨泪的瞬间，沙舟上的女孩发出柳芸娘的叹息："痴儿，命债哪是鲜血能偿清的..."
流星雨掠过天际的刹那，整片荒漠的狼毒花齐齐盛放，紫黑花瓣上凝着露珠般的陨泪。阿蒙坐在花海中堆沙塔，塔顶嵌着的那枚银币突然映出诡谲画面：倒置的陨坑里，丁平与林月正随沙舟沉向地心，而现实中的两人却完好无损地站在花丛中，十指相扣望向东方。
"怎么会有两个丁平？"陈小满揉碎手中滋滋作响的辐射检测仪。老牧民突然用烟袋锅舀起琉璃液泼向沙塔，那液体竟穿透虚影，在实体丁平脚下凝成红毯。林月足尖轻点，红毯上绽开并蒂莲，花蕊中坐着个玩红绳的婴儿，眉眼像极了正在啃沙塔的阿蒙。
晨光如利剑劈开铅灰云层时，陨坑己变成翡翠色的湖泊，湖面浮着无数发光的细沙。陈小满捞起条鳞片泛着虹彩的鱼："今晚喝陨石鱼汤！"那鱼鳃突然翕动，吐出颗带血槽的狼牙，齿根还缠着半缕红绳。黑狼形态的丁青潜下水，叼出半块埋在湖底的石碑，碑文在朝阳下流转："缘起处，孽自消"，落款是柳芸娘的翡翠指印。
林月将那把木梳重新簪回鬓边，梳齿竟如活物般缠住丁平一缕黑发。陈小满蹲在湖边用断弓画圈，嘟囔着："腻歪得连鱼都翻肚皮..."她没看见，阿蒙倒映在湖中的影子正抱着沙狼嬉戏，而老牧民烟袋锅里的余烬，正乘着微风飘向东方新升的星群——那星图的排布，恰似当年柳芸娘翡翠项链坠入陨坑时的轨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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