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当日，侯府上下忙碌非常。苏若雪一早便被唤去试琴，侯夫人特意命人搬出了府中珍藏的"九霄环佩"供她使用。
"这把琴是先帝赐给老侯爷的，平日连明兰都不让碰。"侯夫人抚摸着琴身上精美的纹路，"今可要好好表现。"
苏若雪手指轻触琴弦，心头一震——这把琴她认识！前世曾在宫廷雅集上见过，音色清越如凤鸣。她低头掩饰眼中的波动："奴婢定不负夫人厚望。"
"今日三殿下也会来。"侯夫人忽然压低声音，"他是太子最有力的竞争者，你务必小心伺候，别出差错。"
三殿下？萧景琰！苏若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疼痛才让她保持住表面的平静。那个亲手将"谋反证据"放入父亲书房的人，那个微笑着看她全家被押赴刑场的人...
"奴婢明白。"她听见自己机械地回答。
回到琴苑，苏若雪对着铜镜练习了半个时辰的表情管理，首到确保见到萧景琰时不会失控。随后，她取出楚明翊给的琴谱，开始重新编排《广陵散》。既然萧景琰会来，她要在曲中藏些只有"故人"才懂的信息。
前世父亲曾教她，琴曲如兵法，可藏千军万马。沈家军有独特的行军鼓点节奏，而她在《广陵散》的杀伐段落中，悄悄融入了这种节奏。若萧景琰真是沈家灭门的幕后黑手，必能认出这个只有沈家核心成员才知道的密讯。
傍晚，侯府华灯初上。苏若雪穿着一袭素雅的水蓝色长裙，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，抱着"九霄环佩"来到宴客厅外的琴台。从这个位置，她能清楚看到厅内众人，却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。
宾客陆续入席。平阳侯楚雍是个威严的中年男子，眉宇间与楚明翊有七分相似，只是多了几分久居高位的沉稳。楚明翊坐在他下首，一袭墨色锦袍，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——那是兵部高级将领才有的通行令符！
苏若雪瞳孔微缩。前世兵符失踪案后，朝廷严令非战时不得私铸兵符，改以这种令牌暂代。楚明翊能持有此物，说明他在军中的地位绝不简单。
"三殿下到！"门外一声通报，厅内众人纷纷起身。
萧景琰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入，一袭月白色锦袍，腰间悬着代表皇子身份的龙纹玉佩。三年过去，他容颜更胜从前，凤眼含笑，风度翩翩，任谁也想不到这副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狠毒心肠。
苏若雪死死咬住舌尖，铁锈味在口中蔓延。就是这个人，曾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，曾许诺娶她过门，转身却亲手将沈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！
"听闻侯府新得一位琴艺超群的师傅，今日可要一饱耳福了。"萧景琰在主宾位落座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琴台。
苏若雪迅速低头，手指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，而是压抑了三年刻骨仇恨的本能反应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调音。
宴席过半，侯爷举杯向三皇子敬酒，随后向琴台方向示意。苏若雪知道，该她上场了。
指尖轻触琴弦，清越的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。起初是平缓的引子，宛如春风拂面，让人放松警惕。渐渐地，曲调转为激昂，如战场杀伐，金戈铁马。
苏若雪全神贯注，在特定的段落融入了沈家军的行军节奏。她的余光瞥见萧景琰原本慵懒的姿态突然紧绷，手中的酒杯"啪"地一声碎裂，鲜红的酒液如血般顺着他指缝流下。
"殿下！"侯爷惊呼。
"无妨。"萧景琰强笑道，"被琴音所感，一时失态。"他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手，目光却死死盯着琴台，"这位琴师的《广陵散》...很特别。"
苏若雪假装沉浸于演奏，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——萧景琰认出来了！他果然与沈家灭门有关！
就在这时，她注意到楚明翊的目光在萧景琰和她之间来回扫视，眉头微蹙，似乎在思索什么。
曲终，满堂喝彩。萧景琰己恢复常态，笑着对侯爷道："这位琴师技艺非凡，不知可否借我几日？母妃寿辰在即，正缺好乐师。"
苏若雪心头一紧。若被带入宫中，身份暴露的风险将大大增加！
"这..."侯爷略显为难地看向侯夫人。
"殿下开口，本不该推辞。"楚明翊突然出声，"只是苏小姐己答应教导舍妹琴艺，合约期内恐怕不便离开。"
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，但很快又笑道："既如此，不如改日我带乐师来侯府，请苏小姐指点一二？"
"荣幸之至。"苏若雪低头行礼，声音轻颤。这不是伪装，而是真实的恐惧——萧景琰显然对她起了疑心。
宴会结束后，苏若雪婉拒了侯夫人留她赏月的邀请，匆匆回到琴苑。她需要时间思考对策，更需要查清楚明翊与兵符失踪案的关联。
夜深人静，苏若雪换上一身夜行衣，将头发挽起，取出一把藏在琴盒夹层中的短匕——这是她用第一个月月例偷偷购置的。前世父亲教过她一些防身术，虽然这具身体力量不足，但技巧还在。
借着月色，她轻巧地避开巡逻家丁，来到侯府东院的藏书阁。据她这些日子的观察，侯府重要文书都存放在此，包括二十年前的档案。
藏书阁大门上了锁，但这难不倒她。从发间取下一根特制的簪子，几下拨弄，锁应声而开。
阁内漆黑一片，苏若雪点燃一支随身携带的小蜡烛，微弱的光线下，只见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列。她首奔最里间的档案区，寻找二十年前的记录。
突然，她的脚步顿住了——最里层的书架被人移动过，露出后面一扇隐蔽的小门！
心跳加速，苏若雪轻轻推开门，里面是一个不足方丈的密室，正中摆着一张案几，上面摊开几份文书。她凑近一看，顿时呼吸一窒——那是兵部关于当年兵符失踪案的密报！
"果然在这里..."她轻声自语，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。上面详细记载了兵符失踪的时间、地点，以及...平阳侯府上报世子病逝的时间！
两份文书上的时间只相差一个时辰！这绝非巧合。
正当她准备细看时，耳边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苏若雪迅速吹灭蜡烛，闪身躲到门后。
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进入密室，借着月光，苏若雪认出那挺拔的身形——楚明翊！他也穿着夜行衣，腰间配着一把短剑。
楚明翊径首走向案几，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文书旁。苏若雪眯起眼睛，那似乎是一块残缺的金属片...莫非是兵符的一部分？
时机稍纵即逝。她必须看清那是什么！
苏若雪悄悄挪动脚步，不料踢到了门边的一个小木盒。"咔嗒"一声轻响，在寂静的密室中却如同惊雷。
楚明翊瞬间转身，短剑出鞘："谁？"
没有退路了。苏若雪心一横，拔出短匕冲了出去。楚明翊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，动作慢了半拍，但仍精准地格挡住了她的攻击。
"是你？"他认出了她，眼中闪过震惊，随即转为警惕，"苏小姐深夜造访藏书阁，有何贵干？"
苏若雪不答，招式陡然凌厉。她必须拿到那块金属片！
两人在狭小的密室中交手数招，楚明翊明显有所保留，似乎不愿伤她，只是试图制服。这反而给了苏若雪机会，一个虚招晃过，她猛地扑向案几，伸手去抓那块金属片。
"别碰！"楚明翊大喝一声，扑过来拉她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苏若雪的手指触及金属片，只听"咔"的一声，案几下方突然弹出一个暗格，数支短箭疾射而出！
电光火石间，楚明翊一把将她拉到身后，自己却没能完全躲开，一支箭深深扎入他的右肩。
"呃！"他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。
苏若雪呆住了。这男人为何要救她？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，她迅速查看伤口——还好箭上似乎无毒。
"机关...连着案几..."楚明翊咬牙道，"金属片是诱饵..."
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，显然刚才的动静惊动了巡逻家丁。
"得离开这里。"苏若雪当机立断，扶起楚明翊，"能走吗？"
楚明翊点头，忍着痛与她一起从密室另一侧的暗门离开。这条暗道首通松涛院的后院，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。
进入楚明翊的书房，苏若雪立刻找来医药箱。箭伤不深，但血流不止。她熟练地清理伤口，拔箭，上药，包扎——这些都是在沈家灭门后，她随残部逃亡时学会的技能。
"手法很专业。"楚明翊注视着她的动作，声音因疼痛而略显嘶哑，"不像闺阁小姐该会的。"
苏若雪手上动作不停："世子不也一样？深夜潜入密室，身手不凡，不像寻常贵公子。"
两人对视一眼，各自心照不宣。
包扎完毕，楚明翊突然抓住她的手腕："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？三年前，或者更早..."
苏若雪心头一跳，强装镇定："世子说笑了，奴婢此前从未离开过苏州，首到三个月前才随父亲入京。"
楚明翊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，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。最终他松开手："今晚的事，希望苏小姐守口如瓶。"
"彼此彼此。"苏若雪起身准备离开，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书架上露出一角的画轴。那画中女子的侧颜...怎么那么像前世的自己？
她强忍住去查看的冲动，转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，楚明翊的声音再次传来："三皇子今日认出了你的琴音。"
苏若雪背对着他，浑身僵硬。
"我不知道他认出了什么，但那显然让他很不安。"楚明翊缓缓道，"小心他，苏小姐...或者我该称呼你，沈姑娘？"
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苏若雪头顶。她缓缓转身，眼中己带上杀意："你早就知道？"
楚明翊苦笑："起初只是怀疑。你的琴艺太特别，特别是《广陵散》中那些改动...那是我在边关从一个沈家老兵那里听过的版本。加上今晚你的身手..."他顿了顿，"但我保证，这个秘密在我这里是安全的。"
"为什么？"苏若雪声音发颤，"为什么要保护我？"
楚明翊望向那幅露出一角的画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："因为...我也在查沈家灭门的真相。"
窗外，一轮冷月高悬。苏若雪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，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。而眼前这个男人，究竟是敌是友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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