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，根本就不懂我们这种人活着的不易！”
陈秉良松开她，咬牙切齿道：“你们生来就能上最好的私塾，而我只是下人的儿子，想要入塾得我爹去求上数日，你们动动嘴皮就能做到的事，我们要付出千倍百倍的努力。”
宋云禾脸色涨红，连着咳嗽了好几声，幸好陈秉良右手无力，不至于无法呼吸。
她缓和了片刻，道：“我曾一无所有，如今所拥有的，或是旁人给予，或是我自已努力，怨天尤人根本无用。”
陈秉良嘴角下撇，“讲道理谁不会？”
“你知道你爹做了什么吗？”
“你不许提我爹！”陈秉良怒喝。
他喜欢观察旁人的恐惧和害怕，这能让他获得快意。
宋云禾注意到了他的眼神，或许他很想恨陈善，但又觉得自已没有资格，所以他才会对提起陈善如此激动。
宋云禾抬起下巴道：“他中饱私囊，府上三百多名下人冬衣里缝的都是芦花，一个个都冻得瑟瑟发抖，那他们做错了什么？我只是清查府上账目，我又做错了什么？”
“你给我住口！”陈秉良面部扭曲。
宋云禾仿佛看不见他的愤怒，“他盗用上千两银，有多少花在你身上了？他只用来满足他自已的私欲，若不是他，下人们都可以过得很好，你也不会走到今日，他才是罪魁祸——”
啪的一记耳光，扇得宋云禾眼冒金星，面颊火辣辣的，耳朵里全是轰鸣。
宋云禾忽然垂头笑了起来，“你和陈善一样，都是欺软怕硬的人，你怎么不去找打断你手脚的人报仇而要找我，无非是因为你没有那个能力。”
这次陈秉良丝毫没有被激怒，他甚至跟着笑起来，运筹帷幄道：“打断我手脚的仇我自然要报，谁也别想逃掉。”
忽然，门外传来一声厉喝。
“是谁？！”
紧接着响起刀剑相撞的声音。
宋云禾一喜，不知是顾临还是陆忱的人。
陈秉良没有丝毫害怕，打斗声似乎让他更为兴奋。
“来了。”他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，只能看见外面黑暗的雨中闪动的刀光。
他返身走到宋云禾面前，雨天的寒湿让他蹲身的动作变得迟缓，他伸手去摸身上的匕首。
就在这时，宋云禾抬脚用力踹在陈秉良跛的那一只脚上，陈秉良立刻摔倒在地，宋云禾趁机蹭着墙站起来，冲过去用肩用力顶着墙上的火把。
陈秉良疼得龇牙咧嘴，爬起来抽出匕首，刚跨出两步，墙上的火把落地。
火苗轰地一下燃起，沿着干草迅速蔓延开，将两人隔绝开来，陈秉良被烈火炙得后退两步。
顾临蓦地回头，只见房中火光大盛，他瞳孔骤缩，抛开留活口的想法，一刀砍在断指肩上，朝房中掠去。
门口匕首的光一闪，顾临侧头躲开，一把捉住对方的手反手一拧，肩膀咔哒一声，陈秉良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。
半个屋子都燃了起来，火舌肆意蔓延，好在柴房不大，一眼就能看清全貌，顾临没有看见宋云禾的身影。
“她人呢？！”顾临厉声问。
陈秉良被烟呛得直咳，抬手指着院中躺在地上的几人，“被，被他们，扔进河里了。”
顾临心跳几乎停滞，揪着陈秉良的手骤然一松。
陈秉良垂头低笑，他要报的仇可以报了，他拿打断他手脚的人毫无办法，但他可以借刀杀人，不论如何，今日掳人断指他们也有一份，就算不被杀死也逃脱不了牢狱之灾，唯一可惜的是，竟让那个女人逃走了。
火光冲天，燃得噼里啪啦作响。
陈秉良不知道顾临是何时离开的，四下看了一圈，捡起一把刀，朝着躺在泥水中的断指缓缓走过去。
左臂被顾临卸掉，使不上任何力，右手被废，力道也欠缺了许多。
顾临那一刀几乎要了断指的命，仍吊着一口气在，他惊恐地看着陈秉良拖着刀走过来，脸上的笑容有些狰狞。
“我说过的。”陈秉良垂头看着他，笑道：“只要放我进去，你们就能得到你们应得的。”
断指的哀嚎响彻院子，陆忱带着人冲进院里，目光快速扫过院子，立刻看向烧得只剩光架子的柴房。
青谷上前一脚将陈秉良踹翻在地，眼下的情景竟也让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断指一个手指不剩，手臂几乎被剐得只剩骨头，人已经奄奄一息。
陈秉良躺倒在地，侧头看向陆忱，“大人来得刚刚好。”
“云禾人在哪儿？”陆忱嗓音冰冷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秉良半张脸陷进泥水里，故意说：“兴许死了，兴许没有。”
陆忱走过去一脚踩在陈秉良脸上，“你不怕死？”
“这世上再也没有能够威胁到我的东西。”
“很好。”陆忱目光凝结成霜，“你母亲下葬不久吧？想必还未腐烂，挖出来喂狗正好。”
陈秉良骤然嘶吼，伸手抓住陆忱的脚，“你不能！”
“那你就你试试。”
陈秉良面颊剧烈喘息，泥水漫进了他的眼睛，他用力闭上眼，“她逃了，火是她点的，她翻出窗户逃走，顾临已经去追了。”
陆忱脚上力道放松，忽然抬脚一踹，这一脚踹得陈秉良翻了个面，脸砸进泥水里。
他呛咳了几声，歪着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，边笑边道：“即便今日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也依旧光荣，不是我陈秉良露馅，你们破不了我的案子，是我给了你们机会。”
陆忱冷冷看着他，“你很聪明，前途本一片光明。”
陈秉良闭上眼，“站着说话不喊腰疼，你懂什么？我的手废了，文章再好也无法高中。”
“字可以练，”陆忱道：“明年春闱不行就再等三年，总有练好的一日。”
陈秉良没有说话，好像在思索这句话，过了很久，他才说：“我在家中灶台下留了两串钱，不够打棺材，请大人替我寻个人买张草席，让我入土为安。”
案犯斩首后如果没有家属收尸，就会弃尸荒野，任其腐烂或被野兽啃食。
陆忱听出不对，一个眼神差役立马上前，顿时惊呼一声，“大人，他服了毒！”
雨夜漆黑一片，宋云禾并没有跑远，她躲在两家屋舍间的缝隙里好不容易磨断了缚手的绳子，两边屋檐的雨水浇进领子，浸湿的衣裳。
她看着那个追出来的熟悉的身影，站起身张口想要唤住他，却没有出声。
天太黑了，又被夜雨模糊了视线，她看不清顾临的表情，但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慌乱，边跑边喊着她的名字，嗓音里带着颤音。
他明明在乎的，她不是傻子，他的关心和爱护明明那样明显，她并非感受不到，可他却一次又一次想要将她推开。
顾临喊着宋云禾的名字从巷头跑到巷尾，河道就在巷尾，黑沉如墨汁一般，他刚要往下跳，沙沙声里忽然夹杂起一阵脚步，他猛地回头，穿过雨雾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身形换了晃，几乎无法站稳，谁也不知道他刚才经历过怎样的恐惧，明明从未拥有过，那一刻却好像失去了所有，上一次拥有这样的感觉，还是在八年前。
她浑身湿透，湿发狼狈地贴在她的面颊，雨水从顾临额前淌过，挂在睫毛上的水珠摇摇欲坠，模糊了他的视线，但他不敢眨眼。看着她朝他一步步走近，
宋云禾停在顾临面前，她的双眼是漆黑雨夜里唯一的星辰。
“顾临。”她笃定地说：“你喜欢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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