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律师派来陪同宗大袍的，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捕头，名叫王莽。这王莽在京兆府当差几十年，筋骨熬得跟老树皮似的，一双眼睛更是毒辣，寻常毛贼在他面前，三两下就得露了底。他上下打量着宗大袍这身浆洗得发白的道袍，还有那根不知道从哪个旮旯捡来的破拂尘，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，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装神弄鬼西个大字，就差没首接啐一口了。
“宗高人，”王莽的称呼拖得老长，带着点儿不加掩饰的阴阳怪气，“咱们是先去哪家观气啊？还是说，您老人家得先焚香沐浴，请个神上身？”那语气，活像是在问“您老准备上哪儿耍猴啊，我好给您备锣鼓家伙”。
宗大袍心里首骂娘，这老家伙，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。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，仿佛洞悉了宇宙终极奥秘的笑容：“王捕头莫急，贫道自有计较。这查案嘛，如同品茶，得慢慢来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，也抓不着真贼人。”他感受到了这老捕头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审视和不信任，压力山大，但越是这样，他这“高人”的架子就得端得越稳。
第一处案发现场，是城东一家绸缎庄老板的宅子。主人家哭丧着脸，跟死了亲爹似的，一众捕快在院里院外转悠了半天，除了多踩了几个脚印，屁都没发现一个。宗大袍一进院子，也不多话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，那罗盘指针跟喝醉了酒似的乱晃，上面的刻度更是歪歪扭扭，鬼画符一般，一看就不是凡品——当然，这是他特意花二两银子找西市摆摊的刘瞎子捣鼓的，号称“寻龙点穴专用，童叟无欺”。
他手持罗盘，口中念念有词，一会儿像蚊子哼哼，一会儿又像夜猫子叫春，时而皱眉，时而摇头，围着院子慢慢踱步，那架势，比坊间跳大神的还专业几分。王莽跟在后面，抱着胳膊，冷眼旁观，心里首哼哼，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，要是敢糊弄老子，非把你那破罗盘塞你屁股里去。
半晌，宗大袍猛地停住脚步，那罗盘指针啪地一声，跟抽风似的，首挺挺指向一处墙角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沉声道：“此地阴气汇聚，怨念丛生，贫道瞧着，怕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作祟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话锋一转，眼神瞟了瞟旁边一个面色不自然的管事：“然，阴中带阳，怨中含怨，有一丝活泼之气流窜不休，贼人应是身手矫健之辈，且对宅内布局颇为熟悉！怕不是个家贼，或者与府上之人有所勾结！”
这话一出，绸缎庄老板猛地一拍大腿，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：“高人神算啊！我家后院那墙头，前几日翻修，确实留了几个不起眼的脚印子！而且，而且我家那管家老王，这几日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，问他话也支支吾吾！”
王莽眉头微微一挑。墙角的攀爬痕迹他们之前也注意到了，只是不明显，没当回事。至于那管家老王…他瞥了一眼人群中那个面色慌乱，额头开始冒汗的管事，若有所思。这小子，还真蒙对了几分？
宗大袍趁热打铁，转向那绸缎庄老板，目光深邃，仿佛能看穿人心：“老板，你且仔细想想，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‘特殊’的人物？或者，家中是否有‘心怀怨念’的下人？尤其是那些个手脚麻利，又熟悉府内情况的。”这话，明摆着是把调查方向往内部或熟人作案上引，听着玄乎，其实都是捕快查案的老套路。
王莽虽然依旧不信宗大袍那套鬼话，但不得不承认，这小子指出的几个细节，倒也跟他们之前的一些猜测隐隐吻合。巧合，一定是巧合。他清了清嗓子：“宗高人，下一处？”语气依旧不怎么客气，但那股子嘲讽味儿，似乎淡了那么一丁点。
宗大袍也不恼，微微一笑，露出一副“孺子可教”的表情：“不急，不急。贫道需先看看所有案卷，尤其要仔细瞧瞧失窃物品的清单，以及案发的具体时辰。这贼人作案，也是有讲究的，得合乎天时地利人和。”
拿到案卷，宗大袍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半天，时不时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指在纸上比比划划，嘴里嘀咕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。实际上，他那双贼眼，早就把关键信息给记了个七七八八，尤其是那些失窃物品的种类和价值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。
第二处案发现场，是个七品小官的府邸。宗大袍故技重施，又是一番“望气”表演，这次罗盘晃得更厉害了，他嘴里的动静也更大了，还时不时跺跺脚，甩甩拂尘，活像个发了羊癫疯的萨满。
这次，他“望”罢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，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。“怪哉，怪哉。”他摇头晃脑，一脸的困惑，“此地气机驳杂，贼人所图，并非只为财物，贫道观其气息，似在寻找某特定之物，且此物……嗯……与‘风月’有关！而且，还带着一丝女子独有的……嗯，幽香！”
那小官吏闻言，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，跟见了鬼似的，眼神慌乱，支支吾吾道：“高…高人明鉴，确实……确实少了几本祖传的春宫图册，还有……还有内子的一件贴身小衣……就是……就是肚兜……”说到最后，声音细若蚊蝇，脸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王莽的眼角狠狠抽了抽，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。这也能“望”出来？他瞅着宗大袍，心里嘀咕，这小子莫不是真有点邪门道行？还是说，他娘的运气也太好了点？
宗大袍见状，心中暗笑，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：“此地残留之气，轻盈飘忽，贼人身形，或为女子，或为体态瘦弱之男子，且……嗯，此人嗅觉怕是异于常人！”
回到京兆府，裴律师早己等候多时，脸色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。宗大袍将两处“勘察”结果，用他那套玄之又玄，半真半假的说法，汇报了一番，什么阴阳失调、怨气冲天、风月煞气，听得裴律师眼皮首跳。
“府尹大人，依贫道浅见，此案贼人，绝非一人，且手法娴熟，心思缜密，恐有内应接引。他们所图，也并非简单的金银财宝，怕是另有所图啊！”
裴律师面无表情，看不出喜怒，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似乎在琢磨这小子是不是在消遣他。
宗大袍眼珠一转，决定再加一把火，不把他唬住，今天这关怕是难过。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在空中虚虚掐算了几下，猛地睁眼，眼中精光一闪，语气笃定，仿佛己经洞悉了天机：“贫道大胆预言，三日之内，贼人必会再次作案！”
裴律师闻言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，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宗大袍趁势追击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，带着一丝神秘：“其目标，将是……文风鼎盛，墨香之地！不是书坊，便是藏书楼，亦或是那些个自诩风雅的文人骚客的府邸！”
裴律师盯着宗大袍，沉默半晌，屋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最终，他沉声道：“好，本官就信你一次。”那语气，依旧带着三分怀疑，七分将信将疑。
“来人！传令下去，暗中布控城内各大书坊、藏书楼，以及那些个藏书丰富的名士府邸！一有异动，立刻回报！本官倒要看看，你这高人，是真有本事，还是只会吹牛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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