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望再次涌上心头。主家不在了，后代不想要……这房子，岂不是成了无主之地？那……
“大姐！” 我猛地抓住她的胳膊，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，声音急切而诚恳，“那房子……那房子您不要，能不能……租给我们？
我们老两口没地方去了，就想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，支个小摊糊口！租金……租金我们给！
虽然不多，但保证按时给！您看行不行？就当……就当帮我们一条活路！”
中年妇女被我抓得一怔，看着我布满风霜、满是恳求的脸，听着我嘶哑的声音，眼神里的警惕和怨气渐渐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，似乎在掂量我的话有几分真。
“租？”她哼了一声，语气依旧不太好，但明显松动了，“那破地方，白送都没人要，你们还要租？能给多少？”
“一个月……三块钱！行不行？”我咬牙报出一个数字，这是我们目前能挤出来的极限。
“三块？”中年妇女撇撇嘴，显然觉得少，但转念一想，那破房子放着也是放着，一分钱也落不着，白得三块钱也是好的。
“……行吧！不过丑话说前头，那房子塌了砸着人，我们可不管！拆迁的事，也跟我们没关系！租金按月给，下个月这时候，拿不出钱，立马滚蛋！”
“好！好！谢谢大姐！谢谢您！” 我激动得连连鞠躬，差点落下泪来。
虽然条件苛刻，虽然房子破败不堪，但至少，我们有了一个“名分”！一个可以立足、可以争取的“窝”！
拿到那张歪歪扭扭写着租赁协议、盖着对方丈夫（赵老汉女婿）红手印的破纸条时，我把它紧紧捂在胸口，仿佛捧着救命的圣旨。
夕阳西下，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城南那片废墟。
周大福还在废墟里埋头苦干。一天不见，他竟然己经清理出了一小片空地，把能用的砖头整整齐齐码在一边，朽烂的木头也堆了起来。看到我回来，他急切地迎上来。
“秀芬！咋样？找到了吗？”
我把那张破纸条递给他，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发颤：“找到了！租下来了！一个月三块！地方……是咱的了！”
周大福颤抖着手接过纸条，借着昏暗的天光，仔细地看着上面歪扭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，但这一次，不是绝望的泪，而是混杂着辛酸、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泪光！
“好！好！租下来了！是咱的了！” 他用力地重复着，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。他猛地转身，指着那片废墟，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：
“秀芬！咱干！把墙垒起来！把顶糊上！把灶火……重新点起来！”
没有欢呼，没有庆祝。我们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老蚂蚁，立刻投入了更繁重、更艰巨的劳动。
天，彻底黑透了。
寒风在死胡同里呼啸。
但废墟上，两盏用破碗盛着劣质煤油点燃的微弱灯火，顽强地亮了起来。
灯火下，两个佝偻的身影，挥舞着捡来的破铁锹、旧瓦刀，在冰冷的砖石和泥土中，一寸一寸地，重建着他们的希望。
叮叮当当的敲打声，在寂静的夜里，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倔强。
与推土机赛跑的第二回合，在废墟上，打响了！
寒风像刀子，在死胡同里打着旋儿，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屑，抽打在脸上，生疼。
那两盏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，在浓稠的夜色里，投下两个巨大而摇晃的、如同鬼魅般的影子。
没有工具，只有捡来的半截锈迹斑斑的破铁锹，一把豁口的旧瓦刀，还有周大福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。
重建，比想象中艰难百倍。
清理废墟是第一道难关。倒塌的半边墙，砖石和腐朽的梁木、碎瓦片、厚厚的积土以及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垃圾混杂在一起，沉重、冰冷、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和秽物的恶臭。周大福负责撬动、搬运大块的砖石和木头。
他佝偻着腰，脸憋得通红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骨头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
沉重的青砖砸在他的脚背上，留下深紫色的淤青，他闷哼一声，甩甩脚，咬着牙继续干。
我则用破铁锹和双手，一点一点地铲土、搬运碎瓦、清理垃圾。
尘土呛得人首咳嗽，尖锐的碎瓦片和木刺毫不留情地划破我早己冻裂的手掌，血水和泥土混在一起，钻心地疼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，几天下来，十个手指头得像个胡萝卜。
“大福……歇……歇会儿吧……” 我看着他搬起一块明显超出他能力的大石条，身体摇摇欲坠，忍不住嘶哑着嗓子喊道。
“不……不歇！”
周大福喘着粗气，汗水和灰尘在他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，眼神却异常执拗，“时间……时间不等人！推土机……快来了！”
他像是跟自己较劲，也跟那看不见的推土机较劲，硬生生把石条挪到了堆料区。
垒墙，是更大的考验。没有水泥，没有石灰，只能用废墟里清理出来的黄泥，掺上捡来的碎草杆，充当最原始的“粘合剂”。周大福负责砌墙。
他半蹲着，用那把豁口的瓦刀，小心翼翼地将和好的稀泥抹在青砖上，再一块一块地垒上去。
动作笨拙而缓慢，全凭着一股子蛮劲和经验。泥浆冰冷刺骨，很快就把他的手冻得麻木。
垒了几层，墙就歪了，他皱着眉，用瓦刀柄敲敲打打，试图矫正，却往往让墙歪得更厉害。
“歪……歪了……” 我扶着一块砖，看着那明显倾斜的墙体，忧心忡忡。
“歪……歪点怕啥！” 周大福喘着粗气，抹了把汗，“塌……塌不了！能……能挡风就行！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。
实在歪得太厉害，他就把那几层砖推倒，重新再来。
一遍，两遍……粗糙的青砖边缘磨破了他的手掌，血渗出来，染红了冰冷的砖块和泥浆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屋顶的修复更是难上加难。残存的椽子大多腐朽不堪，轻轻一碰就掉木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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