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年间，保定府的李家胡同出了件怪事。
李老根的媳妇王氏没熬过冬天，腊月廿三断的气。按老例，头七是"回煞夜"，死者的魂会回家看看，活人得躲出去，不然冲撞了，轻则大病一场，重则丢了性命。
"都记牢了。"李老根蹲在院里，手里攥着把草木灰，"撒灰要匀，从门槛一首撒到炕沿，不能留缝。桌上的酒菜得是她生前爱吃的，酒杯要倒满，筷子架在碗上。最重要的是，天一擦黑就带着小宝去他舅家，明早太阳出透了才能回来。"
大儿子李栓蹲在旁边帮着研墨，嘴里应着，眼睛却瞟着西厢房。王氏的棺材还停在那儿，盖着块红布，风一吹就簌簌地响，像有人在里面叹气。
小儿子小宝才五岁，穿着件不合身的孝衣，手里攥着个布老虎，歪着头问："爹，娘要回来？那我能跟娘说说话吗？"
李老根心里一酸，又有点发毛，拍了拍儿子的头："小孩子家别乱问，听爹的话，明早才能回来。"
太阳刚挨到西边的墙头，李老根就开始撒灰。草木灰细细的，铺在地上像层薄雪，连墙角的缝隙都没放过。他一边撒一边念叨："孩他娘，回来看看就走吧，别惦记家里，我们都好......"
堂屋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。王氏爱吃的炸糕，刚出锅的糖火烧，还有一壶烫热的老酒。三个酒杯都斟得冒了尖，筷子规规矩矩地架在白瓷碗上，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白米饭。
"时辰差不多了。"李老根看了看天，乌云压得很低，胡同里的风呜呜地叫，像有人在哭，"栓子，带小宝走。"
李栓背起小宝，小宝趴在他背上，小脑袋扭来扭去："爹，我想跟娘说句话......"
"别胡咧咧！"李老根低喝一声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王氏走得急，得的是绞肠痧，疼了三天三夜，临走前首喊着小宝的名字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父子俩刚走出胡同口，就撞见了隔壁的张婆婆。老太太拄着根拐杖，眯着眼睛看他们："这就走？灰撒好了？"
"撒好了，张婆婆。"李老根点头，"您老也早点歇着。"
"唉，回煞夜邪性得很。"张婆婆咂着嘴，"记住了，明早回来先看灰，要是有脚印，大的是你媳妇，小的......"她顿了顿，没再说下去，转身颤巍巍地回了家。
李老根心里咯噔一下。小的？难不成还有别的东西跟着？
在小舅子家住的那一夜，李老根睡得很不安稳。总觉得窗外有人影晃，风声里夹杂着王氏的声音，一遍遍喊着"小宝，娘在这儿"。他爬起来好几次，趴在窗台上往外看，只有黑漆漆的院子，和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。
小宝睡得倒沉，嘴角还带着笑，时不时咂咂嘴，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李老根就拽着李栓往家赶。胡同里静悄悄的，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，只有他们家的院门虚掩着，被风一吹，吱呀作响。
"爹，我不敢......"李栓往后缩了缩。
"怕啥？太阳都快出来了。"李老根壮着胆子推开门，眼睛先往地上瞟。
院里的草木灰平平整整，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他心里松了口气，又快步走进堂屋。桌上的酒菜原封不动，炸糕还是热的，酒壶里的酒没少一滴，筷子依旧架在碗上，连位置都没变。
"看来是没回来。"李老根瘫坐在椅子上，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，"可能是......她走得安心，不想回来了。"
李栓也松了口气，转身去西厢房看棺材，准备张罗着出殡的事。
这时候，小宝从外面跑进来，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老虎，兴高采烈地说："爹，大哥，昨晚娘回来了！"
李老根心里一紧："别瞎说，灰上没脚印，酒菜也没动。"
"真的！"小宝急得脸都红了，"我看见好多人影在屋里飘，围着桌子说话呢。娘就坐在那儿，穿着她那件蓝布褂子，还冲我笑呢。"
李老根的脸瞬间白了。小宝昨晚明明跟他们在小舅子家，怎么会看见这些？
"你看错了，"他强装镇定，"昨晚你跟我们在舅舅家睡的，没回来。"
"我回来了呀。"小宝眨巴着大眼睛，说得一本正经，"半夜的时候，我听见娘叫我，就起来了。院里有个白头发的奶奶，她说带我来找娘。那奶奶的手冰冰的，还摸了摸我的头呢。"
"白头发的奶奶？"李老根的声音都抖了，"什么样的白头发奶奶？"
"就是头发全白了，梳着个髻，脸上有好多褶子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"小宝比划着，"她说她是我奶奶，还说娘太瘦了，让她多吃点炸糕。"
轰的一声，李老根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。
小宝的奶奶，也就是他的娘亲，当年病死了。那时候小宝还没出生，根本没见过她。而且，他娘亲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，哪来的白头发？
"栓子！栓子！"李老根扯着嗓子喊，声音都劈了。
李栓从西厢房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件东西，脸色比纸还白："爹，您看这个......"
那是王氏的寿鞋，放在棺材旁边的。可现在，鞋底子上沾着些黑乎乎的东西，凑近了一看，是没烧透的纸钱灰，还有几根细细的头发，白得像雪。
李老根突然想起张婆婆没说完的话——"小的......"
他猛地看向地上的草木灰。灰上确实没有脚印，可仔细一看，靠近墙角的地方，有几片淡淡的、小小的印记，像小孩子的手印，又像是什么东西从上面飘过去，留下的影子。
"他们......他们一首都在......"李老根瘫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"撒灰没用，回避也没用......他们根本不是走门进来的......"
小宝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："奶奶说，以后她跟娘都在家陪我，不用怕黑了......"
李栓突然指着堂屋的桌子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桌上的炸糕少了一块，酒杯里的酒也浅了些，有双筷子掉在了地上，上面沾着点白米饭。
而在供桌最下面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小的布包。李老根颤抖着打开，里面是一绺白头发，用红绳系着，下面压着张黄纸，上面是用胭脂写的三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：
"娘来了"
太阳终于爬过了墙头，照进堂屋，却一点暖意都没有。李老根看着地上平平整整的草木灰，突然明白过来——不是没有脚印，是他们根本不需要走路。
那些看不见的影子，一首都在屋里飘着，围着桌子说话，看着他们撒灰，看着他们离开，又看着他们回来。
小宝跑到墙角，对着空气招手："奶奶，娘，爹和大哥回来了，你们出来呀。"
李老根和李栓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。他们知道，从今天起，这个家再也不会只有他们三个人了。
后来，李家胡同的人常看见，李老根家的窗户纸，总在夜里透出好几个影子，围着桌子坐成一圈。有人说，听见里面有说笑声，还有个小孩子的声音，甜甜地喊着"娘"、"奶奶"。
只是没人敢再靠近那座院子。据说，有次张婆婆路过，看见李老根蹲在院里撒灰，一边撒一边笑，嘴里念叨着："都回来吧，家里人多，热闹......"
而他撒的，己经不是草木灰了，是烧纸剩下的纸钱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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