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几十年前，豫东平原上有个小村子，叫陈家洼。村子不大，但家家户户都守着些老规矩，有些规矩，年轻人都觉得怪，可老一辈的人，却信得死死的。
陈家洼有个年轻人，名叫陈福生，二十出头，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。他爹，老陈头，是个脾气有点倔的老实人，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，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福生娶妻生子，把香火传下去。可天有不测风云，老陈头在前些日子一场高烧后，终究是没挺过去，撒手人寰了。
人一走，陈家洼的丧葬规矩就得上场。老陈头下葬前，要在家里停灵三天。这三天里，最要紧的规矩，就是“三更米”。
啥叫“三更米”？老人们说，人死之后，魂魄还没完全离体，脚边会来阴差接引。这阴差不是好相与的，又饿又冷，脾气也不好。孝子贤孙得在死者脚边撒三把生米，权当是“喂”了阴差，好让他们对死者客气点，顺利把魂魄带走。要是疏忽了，阴差饿着肚子，指不定会怎么折腾死者的尸体，甚至把魂魄也搅和没了，那死者可就真要在阴间受罪了。
福生是个孝子，虽然心里也害怕，但老爹的规矩，他不敢马虎。前两天，他守灵到半夜，都是掐着表，到了子时，就哆哆嗦嗦地端起一碗生米，小心翼翼地撒在父亲脚边。米粒白生生的，落在地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在寂静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可到了第三天，福生实在是困极了。前两天守灵，加上料理父亲的后事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。到了晚上，他强打精神守着，可眼皮越来越沉，脑袋像灌了铅一样，怎么也撑不住。他迷迷糊糊地想着，再眯一小会儿，就一小会儿，等过了子时，撒完米，就能去后院搭个地铺睡一觉了。
就这样，他身子一歪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睡了过去。嘴里还喃喃自语，说着些爹你别怕，我守着你之类的话，很快就鼾声微起，彻底进入了梦乡。
夜，静得可怕。灵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，灯芯“噼啪”地爆着灯花，把墙上糊着的白纸照得忽明忽暗。供桌上的香炉里，几根粗香正冒着青烟，香气混着淡淡的腐朽气味，在空气里弥漫。老陈头的尸体停在正中间的棺材里，盖着白布，只露出一双穿着旧布鞋的脚，脚边，空空如也，没有一粒米。
子时三刻，大约是后半夜三更天的时候，福生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。
那声音……像是有人在吃东西，而且就在他身边！
他猛地睁开眼，心脏“砰砰”狂跳，像是要撞破胸膛。他定了定神，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声音还在继续，不紧不慢，清晰可辨，正是咀嚼东西的声音。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，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，仿佛是某种生物在慢条斯理地享用着什么。
福生吓得浑身冰凉，头皮发麻。他不敢动，也不敢出声，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一样，死死地盯着灵堂中央的棺材。
烛光摇曳，映照着棺材里那块盖着尸布的躯体。那尸布是厚实的白棉布，此刻在烛光下，显得有些不自然地起伏着。福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他感觉那声音，就是从尸布下传来的！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再仔细看，那尸布下，确实有微小的起伏，就像……就像一个人在呼吸一样！而且，那起伏的节奏，和那“咔嚓咔嚓”的咀嚼声，竟然是同步的！
难道……难道是老鼠？可这声音也太大了，而且……老鼠会挑着吃生米吗？还会发出这么清晰的咀嚼声？
福生越想越怕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他慢慢转动脖子，想看看脚边有没有什么老鼠洞或者什么异常。可他一眼就看到了父亲脚边——空荡荡的，哪里有什么老鼠？
他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再次回到了棺材上。那尸布下，起伏得越来越明显了，甚至能看出，尸布的边缘，似乎在微微地蠕动。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咀嚼声越来越近，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。福生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冻住了，手脚冰凉，连呼吸都忘了。他想要尖叫，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看着那尸布下蠕动的边缘，忽然发现，在尸布靠近胸口的位置，似乎有东西在顶起尸布。那不是尸布自然下垂的褶皱，而是一种有规律、有力量感的顶起。
紧接着，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——尸布的边缘，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一小片！
那不是老鼠，也不是别的什么小动物！
那……那是他爹！
福生瞪大了眼睛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。他看到，在那尸布掀开的一角下面，是他父亲青白色的嘴唇！那嘴唇，干裂，没有血色，此刻却正在微微地蠕动着，上下开合，配合着那“咔嚓咔嚓”的咀嚼声。
更让福生魂飞魄散的是，他看到父亲嘴角上，沾着几粒白生生的东西——正是生米粒！
他的父亲，明明己经死了两天，此刻，却在棺材里，盖着尸布，在吃撒在脚边的生米！
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，福生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从身体里飞出去了。他想要躲，想要逃，可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，动弹不得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，看着父亲那没有生命的嘴唇在蠕动，看着米粒被一点点地“嚼”下去。
尸布下的起伏越来越剧烈，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，在反抗。那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宣泄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愤怒。
福生终于忍不住了，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猛地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薄毯，想要冲出去，想要找人来救他爹，想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！
可就在他掀开毯子，准备跳起来的瞬间，棺材里的动静却戛然而止！
“咔嚓”声消失了，尸布下的起伏也停止了。一切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福生愣住了，他僵在原地，大气都不敢出，生怕惊扰了什么。他小心翼翼地，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棺材。
烛光下，尸布平静地覆盖着父亲的遗体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那青白色的嘴唇，那蠕动的嘴角，仿佛只是他眼花产生的幻觉。
可是，那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，那尸布下的起伏，那嘴角沾着的生米粒……他不可能看错，也不可能听错！
福生颤抖着，慢慢地伸出手，伸向棺材。他的手在发抖，像筛糠一样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，是想确认什么，还是想逃离什么。
他的手指，终于触到了冰冷的尸布边缘。那布料粗糙而冰冷，带着一股淡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气味。
他鼓起全身的勇气，猛地掀开了一角尸布！
“啊——！”
又是一声尖叫，比刚才更加凄厉，更加绝望！
他看到了！他真的看到了！父亲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上，还沾着一粒米，虽然己经被口水（或者别的什么液体）浸湿，但白生生的，在烛光下格外刺眼！而父亲的胸口，那尸布下，似乎还有微弱的起伏！
这一次，福生彻底崩溃了。他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、无法言说的罪恶感。他想起自己刚才的疏忽，想起自己因为贪睡而忘记了“三更米”的规矩，想起父亲此刻在棺材里，以一种如此恐怖的方式，承受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带来的折磨！
他在地，泪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，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自己的过错。他只知道，他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，而这个错误，正在以最恐怖的方式，惩罚着他，也惩罚着他己经死去的父亲。
灵堂里的烛光，依旧在摇曳，仿佛在嘲笑他的愚笨和疏忽。供桌上的香，还在燃烧，青烟袅袅，却无法带来一丝慰藉。那“三更米”的规矩，老人们说得对，真的不能疏忽。一旦疏忽，带来的，可能就是无法想象的恐怖和悔恨。
夜，还很长。福生蜷缩在灵堂的角落里，看着棺材里那盖着尸布、却仿佛还在“进食”的父亲，一夜无眠。他不知道第二天太阳升起时，会发生什么，他只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的人生，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平静了。那晚的恐怖景象，那“咔嚓咔嚓”的咀嚼声，以及自己内心的愧疚，会像烙印一样，永远刻在他的灵魂深处，伴随他一生。而关于“三更米”的传说，也在陈家洼，因为福生的这场遭遇，变得更加深入人心，变得更加令人不寒而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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