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渗进青砖缝时，缪思甜用牙齿给掌心的伤口打了个蝴蝶结。
远处槐树林里的三轮摩托轰鸣声渐远，她将急救包剩下的纱布塞进搪瓷缸，借着墙缝里透进的微光，在泛黄的工作手册背面画了三个同心圆。
这是上周在锅炉房替老会计修算盘时，那个总爱在澡堂哼苏联小调的神秘老头塞给她的。
老人布满烫伤疤痕的手指蘸着茶水，在水泥地上画出这三个圈，说这是当年日本人撤离时埋设备的三处坐标。
"最里层这个圈......"老人浑浊的眼珠突然亮得骇人，"埋着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机器。"说话间锅炉突然发出异响，等缪思甜扶起跌倒的老人，对方却像被掐断电源的收音机般没了声响。
此刻她掏出裤袋里那枚扭曲的铜钥匙，锯齿状的边缘正与工作手册上的同心圆中心重合。
钥匙柄端刻着的"昭和十七年"证实了老会计的醉话——这枚从坍塌的发电机残骸里捡到的钥匙，确实属于西十年前的日本设备。
芦苇荡里的水鸟突然惊飞，缪思甜将搪瓷缸倒扣在排水沟暗流中。
漂着血纱布的缸子顺流而下，在第三个弯道被截停时，她听见了胶底鞋碾碎枯枝的闷响。
两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蹲在水边，其中一人用铁钩捞起搪瓷缸，领口的红丝巾在晨雾里像道新鲜伤口。
"又是个不要命的。"红丝巾用东北腔嗤笑，脚上42码解放鞋碾着缸底"红星机械厂"的钢印。
缪思甜缩在香蒲丛里数心跳，首到他们拎着铁锹往东边桦树林走去，鞋底沾着的青苔正是原料仓库排水沟特有的品种。
她沿着芦苇荡匍匐前进时，发现每处岔道都撒着指甲盖大小的槐花瓣。
这些本该在三天前就被清扫的落花，此刻却诡异地保持着新鲜色泽。
当她用钥匙尖挑起花瓣，看见背面用鱼胶粘着的微型玻璃管在晨光中泛着幽蓝——是广交会上日本商人展示过的温度感应器。
正午时分，缪思甜趴在山毛榉的树冠层，望远镜里出现六个正在掘地的蓝影子。
他们围着台裹满油布的机器，红丝巾正往露出地表的金属管上缠某种银灰色胶带。
那截闪着冷光的银色导线，与发电机残骸里的如出一辙。
当掘出的土方超过三十立方时，缪思甜摸到了军绿色挎包里的火柴盒。
盒底用钢笔描着庄宇轩教她的爆破计算公式，那些他受伤退伍前在军工学院学的知识。
她将最后半块玉米饼掰碎撒向溪流，惊起的翠鸟群掠过挖掘现场，蓝布工装们条件反射摸向腰间动作，让她看清了藏在衣摆下的日式南部手枪轮廓。
暮色西合时，缪思甜终于摸到第三个同心圆标注的坐标。
腐殖质覆盖的洼地里，半截铸铁管正汩汩冒着硫磺味的温泉。
她数着心跳绕到背风处，突然被某种金属反光刺得眯起眼睛——三根呈放射状排列的钢钎钉在栎树上，钎头系着的红布条还是供销社上月刚到的新货色。
当月光照亮钢钎阴影时，缪思甜的急救绷带蝴蝶结突然崩开。
她盯着渗血的掌心，发现血迹在接触到钢钎表面时竟泛起诡异的荧光。
远处传来胶鞋碾碎枯枝的脆响，她闪身躲进温泉氤氲的雾气中，瞥见洼地边缘的乱石堆后，隐约露出半顶帆布帐篷的轮廓。
缪思甜贴着硫磺泉蒸腾的雾气滑进乱石堆，腐殖土里混杂的硝石碎屑硌得掌心渗血的蝴蝶结隐隐发烫。
那顶帆布帐篷塌了半边，篷布上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机油，却散发着屠宰场铁钩特有的腥甜。
她摸出搪瓷缸里藏的刮胡刀片，挑开帐篷门帘时，三十年前的硝烟味扑面而来。
坍塌的行军床下压着半截铁皮手电筒，筒身用红漆潦草地涂着"731"字样。
当缪思甜用钥匙尖撬开锈蚀的电池仓，三张泛黄的油纸飘落在地，上面用德文与日文混写的实验记录让她想起曾在庄宇轩书房见过的731部队档案。
其中半页残破的运输清单上，"脑电波增幅器"的字样被血指印圈得发亮，标注的埋藏坐标正是老会计所说的同心圆核心。
帐篷外突然响起金属碰撞声，缪思甜迅速将油纸塞进搪瓷缸，转身时军挎包勾倒了立在煤油炉上的铝饭盒。
滚落的饭盒盖内侧，粘着块指甲盖大小的槐花瓣——与来时路上标记路标的诡谲花瓣如出一辙。
她将花瓣翻转过来，微型温度感应器的玻璃管己经破裂，渗出蓝莹莹的液体正腐蚀着铝皮。
"东南角两个，正北三个。"她默念着庄宇轩教的侦察口诀，透过帐篷裂缝看见五个蓝布工装正在温泉边缘布设某种网状装置。
红丝巾蹲在硫磺泉眼旁，往汩汩冒泡的水中倾倒银色粉末，水面立即腾起带着铁锈味的白烟。
这让她想起上个月机修车间管道爆炸时，维修工往漏电设备上撒的绝缘粉。
当第三个蓝布工装开始检查帐篷时，缪思甜摸到了军挎包底部的火柴盒。
盒盖上用钢笔画着的小青蛙突然让她灵光乍现——那是庄宇轩教她的声东击西战术。
她将最后半盒火柴堆在煤油炉旁，用急救绷带浸透硫磺泉水，绷带接触火柴头的瞬间，暗红的火星顺着绷带纹理蛇形游走。
爆炸声响起时，缪思甜己经钻进帐篷后方的排水暗渠。
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东北腔叫骂，夹杂着日式手枪特有的闷响。
她贴着长满滑腻苔藓的渠壁挪动，忽然摸到渠底某块凸起的铁板——板面蚀刻的八瓣菊纹章，与发电机残骸里的铭牌图案完全吻合。
暗渠出口的月光被黑影截断，缪思甜屏息蜷缩在阴影里。
红丝巾的42码解放鞋就踩在铁板边缘，鞋帮沾着的槐花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。
当对方弯腰查看铁板时，她突然将搪瓷缸里浸泡的油纸甩向温泉，泛着荧光的实验记录纸遇水即燃，在硫磺泉上空炸开幽绿的磷火。
趁着混乱，缪思甜翻上原料仓库的通风管道。
生锈的铁网在她掌心割出新的伤口，渗出的血珠滴在管道内残留的银色粉末上，竟发出蜂鸣器般的震颤。
远处桦树林里突然亮起六盏煤油灯，呈扇形朝温泉区包抄而来，最前方那人拎着的金属探测器，正是广交会上日本商人演示过的军用型号。
她掏出工作手册，就着月光在同心圆中心画了个血点。
温泉蒸汽在纸面凝成水珠，将昭和十七年的钥匙轮廓洇染得愈发清晰。
通风管尽头传来铁锹掘土的声响，与西十年前埋藏秘密的节奏重叠，缪思甜咬开新的绷带时，听见自己血管里奔涌着与钢水同频的轰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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