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万马奔腾砸向青石板时，丁平正抱着半人高的药篓往镇口跑。十五岁少年将蓑衣尽数裹住怀中的白芷，单衣早被雨水浸透，后背那片形似狼首的胎记在湿布下若隐若现。他踩着打滑的石阶拐过街角，忽然被某种力量拽得踉跄——左肩胎记传来灼烧般的刺痛，像是被火钳烙过。
"往山脚走！"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，突然听见细弱的呜咽。这声音刺破雨幕扎进耳膜，让他联想到三年前被狼叼走的羊羔。枯枝划破裤腿的刹那，闪电劈开铅云，照亮断树根下蜷着的两团黑影。黑狼崽正用乳牙撕扯母狼僵硬的肚皮，血珠混着雨水在毛色间蜿蜒，像条垂死的赤练蛇。
丁平的手指陷进黑狼崽后颈的，小家伙立即反口咬住他的虎口。血腥气混着雨水渗进齿缝，让少年想起母亲捣药时飞溅的朱砂。"倒是像你娘。"他扯下蓑衣裹住这对瑟瑟发抖的毛团，母狼浑浊的眼珠映着他转身的背影，慢慢蒙上死灰。
推开柴门时，灶房的蒸汽裹着艾草味扑面而来。柳芸娘正在捣凤尾蕨，铜臼当啷滚落的声响盖过了雨声。黑狼崽突然从蓑衣里探出头，冲着冒热气的药罐呲牙，喉咙里发出幼犬特有的咕噜声。
"箭伤在咽喉，一箭毙命。"丁平把白狼崽塞进母亲手中的棉帕，"它们啃了整夜..."话音未落，白狼崽突然伸出粉舌，轻轻舔去妇人手背上溅到的药汁。柳芸娘的翡翠项链在油灯下晃了晃，映得小兽的虹膜泛起冰蓝色，像极了雪原上反射月光的冰晶。
"这是雪原狼的种。"她指尖抚过白狼耳后的月牙斑，银镯子与石臼相碰发出清响，"你爹最恨狼。"
铁匠铺传来的打铁声突然停了。丁平把黑狼崽藏进草药柜底层，小家伙跛着右后腿往黑暗里缩，沾血的乳牙啃穿了甘草捆。当丁大勇沾着火星的靴子踏进门槛时，白狼崽正在舔舐柳芸娘腕间的旧疤——那是二十年前狼袭留下的齿痕，此刻在油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"拿我的银镯子去。"柳芸娘突然开口，翡翠项链坠进药碾槽，"熔两个项圈，要刻避邪纹。"
丁大勇的义肢砸在榆木桌上，震得药罐里的当归汤泛起涟漪。"当年叼走你半条胳膊的畜生，现在要养在儿子床头？"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锁链，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拖出刺耳的尾音。
"青哥儿护主时，可比有些人强。"柳芸娘将白狼崽举到丈夫眼前，小兽冰蓝的眸子映出炉火，"你看它的眼睛，像不像你送我的那方冻玉？"
黑狼崽在柜底发出低吼，丁平摸到它硌手的肋骨——那下面有颗心跳得飞快，像要撞碎幼小的胸腔。少年的拇指无意识着虎口的伤口，血珠渗进草药缝隙，惊起几只木蚤。
后半夜雨势转小时，丁平蹲在铁匠炉前拉风箱。母亲陪嫁的银镯在坩埚里蜷曲融化，火星溅在他手背上，与黑狼崽的项圈一同成型。倒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像极了边关传来的铁蒺藜。
"它会恨这锁链。"柳芸娘将薄荷汁涂在熟睡的白狼鼻尖，"但总比被扔回山里强。"她的手指抚过银项圈内侧，那里己经刻好了辟邪的饕餮纹，每道纹路都浸透着艾草灰。
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，黑狼崽突然惊醒。它对着檐角垂落的冰凌嗥叫，残缺的倒影映在积水里，像团扭曲的鬼火。丁平握紧尚未冷却的银项圈，听见父亲在院中磨斧头的声响，那节奏让他想起边关传来的战鼓，每一声都震得胸腔发麻。
白狼崽忽然伸出爪子，按住了少年胎记的位置。某种温热的气流从接触点漫开，丁平听见了晨露坠地的声响——不，是两匹小狼此起彼伏的心跳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首跳。柳芸娘的翡翠项链突然泛起微光，在黑狼项圈上投出藤蔓状的光斑，像极了地窖里母亲藏了二十年的狼毒花根。
"明日去采七叶莲。"母亲往他手心塞了块饴糖，"后山崖边的。"
丁平含住糖块时尝到了铁锈味，这才发现掌心被黑狼咬破的伤口还在渗血。白狼崽凑过来嗅了嗅，突然发出幼犬般的呜咽。院外传来斧头劈柴的闷响，惊飞了槐树上的山雀，震得药柜最上层的狼毒花粉簌簌飘落。丁平看着落在黑狼项圈上的金色粉末，突然想起母亲总说狼毒花开时，月光会变成血红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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