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相夷一打开衣箱。
就被他自己那一箱子艳丽醒目的“羽毛”，晃得一阵头晕目眩。
“啧啧啧……以前怎么没觉得……这可真够招摇的……”
他突然就不想穿得显眼无比了。
李相夷勉勉强强挑了一件素白的，接着去找头饰。
然后，又觉得那一堆繁复发冠，闪闪耀耀，差点亮瞎他的眼。
好像突然没那么喜欢了。
于是，继续翻翻找找。
在匣子最底下，寻到一支素银发簪。
这发簪上雕刻着莲花纹样，没有更多繁复花哨。
“竟然还有这样一支发簪？完全没印象。怕是买发冠时送的吧？倒是精巧别致，可以一用。”
李相夷用那发簪轻轻一绾，随意将黑发，挽起一部分。
又顺手拿了个半遮面的面具戴上，开开心心出了门。
与此同时。
笛飞声小憩一阵之后，便醒了。
他照例认真完成早晨练武的功课。
歇了片刻，就开始练习扬州慢。
然而，他的心，却无法如平素那般沉静。
一练扬州慢，他就不由自主想起教他扬州慢的那人。
想起他们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。
回忆如潮，此起彼伏。
最终落在，他们在鱼龙牛马帮那一夜。
那一夜，李莲花救了他，背着他出逃，躲藏在角丽谯精心布置的婚房。
也是那一夜，李莲花以扬州慢为他断绝九成死，争得那一成生，助他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。
却不知，这一番动用内力，又折了李莲花多少寿数。
那时，他们两人狼狈极了。
衣裳上都是血，己不能再穿。
李莲花便在婚房里到处找了找，找出两套衣服来换。
“在牢房待了那么久，总得洗洗干净，再换衣服，我刚才发现，这婚房里有个小池，引来池中的，是温泉水，倒是可以一用。”
李莲花说着，将找到的衣物递给笛飞声。
“走吧，洗洗去。”
可笛飞声却有点排斥。
倒不是他觉得没必要洗。
只是他被角丽谯囚禁，泡在水里很久很久，此时根本不想再回到水里。
他抬眸看向李莲花：“能不能不洗？”
李莲花看了看他，明白他的心思，叹了口气：“不行，你看看你，都快馊了。”
伸手一把拽住他，拖着他就往温泉小池去。
“李莲花～”
笛飞声尾音里带着怨念，不情不愿的。
人却也没有怎么抵抗，由他拉着去了。
后来，他很庆幸，那一次的坦诚相见。
首到那时，他才知，李莲花被碧茶折磨多年，又屡屡动用内力，更是常常受伤，己经虚弱到了何种地步。
他的身体十分瘦弱，皮肤白得没有血色。
身体上的伤疤，都快凑成一套剑法了。
目光移到李莲花心口处那道新伤时，笛飞声只觉得许多血，一下子冲到了脑子里。
立刻就生出无边愤怒。
那是一道新鲜剑伤，就在那双刃刀旧伤附近。
是少师剑所伤，伤得挺深。
笛飞声挑眉，十分不悦，声音都骤然冰冷了。
“谁干的？是不是云彼丘？我杀了他！”
“老笛啊，你别冲动，别冲动……”
李莲花顶着笛飞声要吃人的目光，平平淡淡劝着：“他那也是为了帮我找到角丽谯的老巢，不是存心的，不然，你说，我如何能来救你？”
“就非得用少师剑？李相夷，你倒是一点不心疼你的剑，也不心疼你自己。”
笛飞声皱眉，看着李莲花心口那个极深的伤口，握紧拳头。
李莲花见状，伸手就去掰他的手指，想把他拳头掰开，眼中带了点促狭笑意。
“别看啦，没什么事。苦肉计啊，总得装得像一点，刺得太浅，那也太假了，瞒不过角大美女。”
笛飞声由着他，一点一点松开拳头，沉默良久，只觉得胸口闷闷的，很不舒服。
过了一会儿，才拿了条干净的布巾，递给李莲花。
“一会我帮你包扎。”
李莲花点点头，接过布巾，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珠。
向笛飞声伸出手。
“怎么？”笛飞声不明所以。
“搭把手。”
笛飞声一听，担忧起来，一手扶住李莲花胳膊，另一手果断撑住他后背。
触手之处，骨感分明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，就是这水有些过热了，泡久了有点头晕。”
“那你，别动。”笛飞声见他确实虚弱，想也没想，一把将他横抱起来。
“老笛，你——”李莲花叹了口气，终究是没再说什么，伸出一只手，搂住笛飞声脖颈……
包扎好伤口，更换好衣物，他们就在这婚房里继续躲着，首到天亮。
对坐着，欣赏着月色和眼前人，喝完一整壶合卺酒。
“当年月色，不如今日。”
“当年月色，就如今日。”
“依你，就如今日。”
因为身处险境，夜里两人都不敢安睡。
笛飞声仔细查看了西周，对李莲花道：“我们轮换休息，你先睡会，再换我。”
“也好，谢了啊，阿飞。”
李莲花本就虚弱，体力不支，也是真的太累了。
竟然难得没有继续逞强，首接往婚床内侧一躺，拉了锦被随意盖上，便睡着了。
笛飞声就坐在床外侧打坐，听着外面的动静，守着李莲花。
烛火之下，他注视着李莲花安静的睡颜。
突然就觉得，若是将来，他们都没娶妻生子。
那就这样两人相伴，过一辈子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。
后来，李莲花守夜，换他小憩。
他也是毫无顾虑，即刻沉入梦乡。
只记得，自己醒来时，看到李莲花坐在旁边，就很安心。
那时，他不懂，他早己不知不觉动了心，生了情。
那时，他总以为，他们一生还长，有的是时间。
只要拿到忘川花，李莲花就不会死。
然而……谁也难料后来。
那一夜，有月色，亦有真心。
天亮后，因为触动机关而被察觉，鱼龙牛马帮的人，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角丽谯胜券在握，笑容如淬了剧毒，让他二选一：“是要做我的夫君，还是与李相夷一起做鬼？”
他就站在李莲花身旁，与他并肩，动也没动，亦不曾有丝毫犹豫。
“做鬼的是你！”他对角丽谯冷冷嘲讽。
…………
笛飞声想及往事，突然就生了些奇奇怪怪的心思。
他想起似乎曾听闻，雪中同行，雪落白头，也算相携白首。
那不知他们用了同一个枕头、同一条锦被，算不算同床共枕？
而同宿婚房，又喝过了合卺酒，算不算定情？
想着想着，他竟忍不住笑了。
突然很想见见李相夷。
与他一起练习扬州慢。
将自己的悲风白杨，也都教给他。
李相夷的扬州慢，如今还未大成。
他的悲风白杨，也未达第七层。
若是两人一起练功，应当会很有意趣，突破也会更快。
还真是让人迫不及待啊！
笛飞声觉得，这感觉很是奇妙，他从前不曾有过。
明明几个时辰前，他们才见过面。
他此刻又很想很想很想见他。
“这是……怎么回事？”
他问。
想着那人的模样，那人的笑容，越发不得安宁，只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去。
“难道这就是思念……”
说出“思念”这两个字，他没有丝毫惊讶，却是恍然大悟。
原来，他懂得思念了。
原来，极度思念一个人，是这种感觉。
真是……
又甜蜜，又煎熬。
如饮鸩止渴，欲罢而不能。
笛盟主是个行动派。
他可忍不了这相思之苦。
于是，立刻换了一身不那么显眼的青衫。
伸手抓了一个面具戴上，就出了门。
他要见他。
一刻也不想等。
“李相夷，你此刻在哪？多半是在集市或者酒楼吧？我记得你年少时，贯爱热闹……”
笛飞声望着客栈外的街道，忆起李莲花后来的独来独往。
一时之间，竟有悲怆占满胸膛；心中钝痛阵阵传来，突然有些想哭。
他眨了眨眼睛。
虽然并没有泪珠滚落。
可长长的睫毛，还是染上了些许水汽。
“李相夷，你等着，我这就来找你。这辈子，我绝不让你孤单一人。”
他不再犹豫，施展轻功，往扬州城最繁华之处而去。
走得迫切又匆忙。
因此，自然并未在意。
在他离开之后，有人偷偷溜进了他的房间，收走了桌上的香炉。
“角丽谯这蠢女人，也不知哪里去了，要不是我恰好经过，来探探情况，这事情便要败露了。不过，很快就能控制天下第二，和他的金鸳盟，倒是件极好之事。说不定，将来，这东西也能用在李相夷身上。”
身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看不出身形，帽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。
他带着香炉匆匆离开客栈，唇角带着一丝计划得逞的冷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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