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相夷耳根又有些发热。沉默片刻之后，笑了。
给笛飞声碗里夹了好多菜，又拿起一只鸡腿，递到他面前。
“饿了就快吃饭，真的很好吃啊。”
“嗯……”
笛飞声总算是回魂了。
他一把夺过鸡腿，迅速低下头，不敢再看李相夷，只大口大口吃饭。
仿佛这样，就能缓解，刚才那莫名的尴尬。
却不料，吃得太快，又心不在焉，不幸呛到，疯狂咳了起来。
李相夷哭笑不得。
赶紧拿起水壶，给他添茶。
笛飞声喝了几口茶，把气顺过来，眼见着有点尴尬。
“你慢慢吃，我又不催你。”
少年粲然一笑。
不再看他，趴在窗边看风景，看得兴致盎然，乐不思蜀。
笛飞声也终于平静了心绪，严肃认真地好好吃起饭来。
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李相夷影响，他亦觉得这饭菜格外好吃。
吃饱之后，就慢慢饮着扬州醉，默默看着他的少年。
只是他看着看着，目光却落在少年随意的发髻，与那支素银簪上。
那发髻，松松散散，慵慵懒懒，分明是李莲花惯常的手法。
李莲花曾说过，叫“随心一绾式”。
笛飞声中了无心槐失忆，住在莲花楼那段时日，李莲花也帮他梳过头，挽过发。
就是这种感觉。
而那发簪……有莲花纹样，却过于素雅了，不太像李相夷的风格。
印象中，李相夷很少用发簪。
他更喜欢亮瞎人眼的精致发冠和显眼无比的长发带。
笛飞声虽嘴上嘲笑他招摇，其实内心十分理解。
毕竟，谁都有年少飞扬之时，他笛飞声也有喜爱发冠的年纪，觉得戴上发冠，特别神气。想当年，他与鬼手风烈一战，不也戴了发冠吗？
所以，这发簪，能入李相夷的眼，多半是胜在精巧别致，估摸着，应当是买发冠时的附赠。
李相夷不大可能会用，但李莲花应当看得顺眼。
想及此，笛飞声的心跳，不由快了起来。
愈发觉得眼前这人，同自己记忆中少年不太一样。
他是少年李相夷，却藏了李莲花的灵魂。
难道，李莲花也重生了？
只是，他失忆了？
笛飞声突然很想哭。
他知道面前这人，是他一首追逐的骄阳，亦是他心底那轮明月。
是能照彻他朝朝暮暮、岁岁年年的那个人。
相识多年，经历数次生生死死。
他曾永失所爱，痛彻心扉，却幸得重生，重逢最美时节。
笛飞声泪湿双眼，想伸手触摸那熟悉的发髻，却倏然停住。
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敢相认。
这个杀伐决断的魔教领袖，竟然犹豫了。
他怕，一切都是幻象。
他更怕，李莲花没有失忆，只是故意不与他相认。
李莲花临终前，是说过喜欢他的。
若是他记得他却不相认，那或许有不得己的缘由。
比如，不长久，会分离。
笛飞声觉得，他无法接受任何形式的分离。
他曾自信能掌控一切，却痛失李莲花。
即使如今两人形影不离，也会不由自主恐惧失去，不止一次担忧分离。
由爱生怖，由爱生忧。
而李相夷，恰是在此时，心有所感，回过头来。
他看到青年幽邃双眸，深深映出他的影子。
看似波澜不惊，实则暗流汹涌。
只在刹那间，李相夷便被无数暗流卷走、吞没，无法自救。
随着笛飞声的思绪，经历了一场生死诀别，疼痛又悲伤。
“李相夷，别走，别离开我……”
那声音跨越时间而来，牢牢勾住他魂魄，将他包围。
李相夷的心跳与呼吸，就这么静止了一瞬。
等他回过神，笛飞声己恢复如常。
“阿飞，你刚才是怎么了？”李相夷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笛飞声稳住心神，勉强扯出一点笑意，终于说道：
“李相夷，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秘密吗？我全都告诉你，你有什么疑问也可问我，我知无不言，绝不隐瞒。
我其实是重生的。因为你离世时，曾说过，要我来世，早一点来找你。所以我一重生，便立刻来找你了。而且，我觉得，你应当也重生了，只是失了前世记忆。”
离世？
重生？
失忆？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李相夷瞪大了眼睛。
虽然觉得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，却还是完全信了笛飞声所言。
他想起他脑海中时不时浮现的奇怪梦境，以及那种曾活过一世的真实感觉。
只觉这一切，全对上了。
原来，那些本不是幻象和错觉，而是“前世”记忆的残片。
他满脑子都是惊讶和疑问，竟不知从何问起。
沉默了半晌才道：“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，李莲花是谁？为何我对此人无半点印象，却又觉得很熟悉？”
“李莲花是……”
笛飞声刚要继续往下说，突然感到一阵不适。
这不适，来得太过猛烈。
他的内力，瞬间就聚不起来了。
就在他迅速虚弱，身体摇摇欲坠时，有人扶住了他。
“阿飞，你怎么了？”
李相夷是天下第一，何其敏锐，立刻就察觉笛飞声气息不对。
此时，己坐在他身边，扶着他，伸手去探他的脉。
“你的内力无法聚集，还正在流失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李相夷心中一惊，只觉这情形说不出的熟悉，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笛飞声心中亦是一惊。
这感觉，真的好熟悉啊……
他竟然是中毒了。
竟然又被人算计了。
这一次，是谁？为何？
一定是因为他饮了酒，勾得这毒，异常迅猛地发作了。
可他不确定，自己是在哪里接触了这毒，有没有殃及到李相夷。
所以他很焦急，根本顾不上自己，急急问道：“李相夷，你可有不适？经脉内力是否正常？”
说话间，己反手扣住李相夷的手腕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。
如果笛飞声有歹意，很可能借由此锁住李相夷脉门。
可是，李相夷根本没设防，只是迅速感知了自己的经脉和内力，肯定道：“你放心，我没事。”
笛飞声却不敢大意，认真诊过脉象，确认李相夷真的没事，才真的放下心来。
然而，他心弦倏尔一松，便只觉脱力，神志也有些模糊了。
李相夷眼见着笛飞声愈发虚弱，一把将他揽在自己怀里。
手掌放在他心口处，分出一股内力，探入笛飞声经脉，也很着急：
“阿飞，你感觉怎么样？这是什么东西，为何如此厉害？你武功那么高，怎么着的道？”
笛飞声拼着最后一点清醒，努力提醒着李相夷。
说话的声音都己经是有气无力，却还是担忧他，多过自己。
“这毒……是无心槐，你要小心蜡烛、香炉……”
“洗筋伐髓诀，可暂时将毒逼往一处……石寿村，有无心槐养大的水蛭……太渊穴吸出毒血……可解毒……”
他说着，用尽最后力气，取出一支骨哨，塞进李相夷手中，握住他的手。
“用它，可召来金鸳盟最忠心之人……石寿村有许多南胤秘术……你一定要……万分小心……我不要紧……你顾好你自己……”
“阿飞，你放心，我不会有事，亦不会让你出事！”
见笛飞声都这样了，还在担心自己。
说不感动，那是假的。
李相夷立刻运起扬州慢和洗筋伐髓诀。
无心槐发作，又兼经脉逆转、内力冲击，这感觉可一点都不好受。
笛飞声实在撑不住了。
“李相夷……我睡一会……你别担心……”
他说着，眼一闭，靠在李相夷怀里，彻底失去意识。
“阿飞，阿飞……”
李相夷喊了两声，再没得到任何回应，内心也越发焦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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